暴風雪夜驚魂記

1 月 21, 2022

(【散文怡園】第53號)

   江陽生

汽車車禍,是導致美國人死亡的主因之一。在高速公路上,小汽車被大貨車碰撞或碾壓的車禍,尤為慘烈。如果親眼目睹那被可怕地摧毀成一堆鋼塑垃圾的汽車殘骸,你定會受到強烈震撼終生難忘。多年前,我曾駕車遭到兩輛大貨車左右「夾擊」,險些命喪輪下。那是一個暴風雪夜晚,在大華府環城高速公路上一件驚險無比的往事。

美國首都大華府地區,氣候溫和四季分明,既無地震、洪水之憂,又無颶風、山火之害,是為宜居之地。春天的潮汐湖濱和波托馬克河畔,無數枝頭櫻花爛熳,尤如堆滿五色的彩雲。盛夏的國家廣場大草坪綠草如茵,遊客們穿梭在宏偉的建築物與博物館間流連忘返。仲秋時節條條林蔭道上,陽光穿透黃枝紅葉,星星點點如鑽石般閃亮晶瑩。隆冬大雪滿地銀妝,環城高速路上各色車輛首尾相連川流不息,活像白色原野上碩大的項鏈,在雪後初陽下鮮豔奪目流光溢彩。

這條圍繞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穿過馬里蘭州與維吉尼亞州的環城公路,是美國最繁忙的高速公路之一,白天車輛很多,只在凌晨時才見稀少。當然,每年也有那麼幾天例外,那就是天降大雪而路上積雪尚未清除之時。
    那年冬天,聖誕節前夕,一股強大的北極寒流從加拿大南下橫掃美國東北部,帶來一場持續兩天多的暴風雪。第一天大華府地區降雪量就達十六英吋,遍地白雪皚皚,政府、公司、學校、商店紛紛關門停業,車站、廣場、購物中心等所有公共場所,一時變得空曠無人。

我卻沒有那麼幸運獲得這突來的「休假」,暴風雪天用戶驟降,正是公司為聯邦政府管理的計算機系統進行維修的好時機。第二天,寒風凜冽但雪已暫停,一清早我就開著小汽車從馬州洛克維爾出發,南去維州菲爾法克斯,但見鋪滿積雪的高速路上一片白茫茫,只有三五輛汽車如螞蟻般緩慢爬行。
    路面冰雪冷硬如鐵,我駕車沿著車轍行進,活似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跳舞。車速實在太慢,重踩了一下油門,車子突地向前猛竄,又趕緊踩下刹車板,路面溜滑,整輛車突然平地旋轉一百八十度,頭尾方向調轉。幸而四周沒有車輛,我趕緊手忙腳亂調過車頭,小心翼翼地駕車繼續前行。
    高速公路像一條冰封的大河不見盡頭,路邊偶有被人棄置的汽車,都被深雪半埋。慢慢滑行的小車,隨陣陣寒風在冰凍的路面上如小船一般飄盪,平常三十多分鐘的路程,耗了我兩個多小時。一整天工作,維修任務終於完成。天空飄著鵝毛般的雪片,我又駕車駛上了環城公路向北的歸程。   

四周一片黑暗,在汽車高燈照射下,我睜大雙眼仔細辨識著路面。除了雨刷單調地來回輕輕擺動,周圍一片寂靜,這深夜的路上只有我這一人一車在風雪暗夜中獨行,恍惚間似乎置身於古代的原始荒原,孤獨與寂寞之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汽車爬行了一個多小時,窗外雪花飄飛,漫長而空曠的道路,在車燈光束下向黑暗中延伸,雙手機械地握著方向盤,我昏昏沉沉半醒半睡……突然,後方傳來巨牛吼叫般刺耳的喇叭聲,劃破這夜半時分公路上死一樣的寂靜,頓時一驚睡意全消。從視鏡中後望,四條強烈的光柱穿透夜空,兩輛大貨車在身後的公路上正並排飛馳而來……
    美國國內大宗貨物的運輸,主要依靠高速公路上的大型集裝箱貨車。這些「巨無霸」每輛由十來個大車輪承載,行動笨拙,操控困難,為了避開白天公路上的擁擠,多在夜間結隊出行。據說,因時差顛倒又疲勞過甚,不少大貨車司機在長途駕駛中往往昏昏欲睡,許多車禍由此釀成。美國駕車人有一共識:出門開車時要儘量遠離這些大傢夥。
    環城路上,冰天雪地。在這樣極端惡劣的天氣,不知兩輛大貨車為何還要急於出行。我也不知道,它們為何要在公路上雙雙並排高速飛駛。但是,有一點敢肯定——這兩輛飛馳的大車已經大大超速。我還知道,與我距離太近,在這冰雪路上,兩位司機緊急煞車已無濟於事且有翻覆危險。

此時,我只有祈禱上天保佑,祈望他們把緊方向盤,駕穩那兩個龐然大物,能夠從我身旁平安地擦身而過。在這風雪天的暗夜,雪花飛舞視野模糊,高速路覆滿積雪早無車道之分,不寛的路面滑溜無比,兩大一小三輛汽車高速並行錯車,危險和難度之高可想而知!
    兩輛大車尤如兩頭巨獸,從後面並排猛撲而來。我不敢駛向公路任一側讓過它們:如果變道陷於雪中或移動過慢,必會被碾壓在巨輪之下。我只能戰戰兢兢握緊方向盤,將車慢慢停下,不敢偏離方向一寸,膽顫心驚地等待著即將降臨的命運:不是兩個大傢夥從身邊呼嘯而過,就是被其中一只鋼鐵怪物泰山壓頂!
    兩輛大車毫未減速,從兩側後方同時飛快地駛近……他們關掉了車頭前雪亮的高燈,也不再鳴笛——想必是不敢給我過份的驚嚇,以免在慌亂中鑄成大錯。我似乎聽見,路面的冰雪在那些巨輪碾壓下的爆裂聲。我似乎感到,它們風馳電掣而來裹捲起的強風,已掀動著我的車尾。它們——越來越近……
    刹那間,尤如兩座高聳的巨岩,以雷霆萬鈞之勢飛快地滑來……它們那麼高那麼陡,我好像坐在山峽中「一線天」的低谷仰望見夜空;它們那麼大那麼長,夾在這兩塊飛快的巨物間,天地似乎正在崩塌,死亡就在頭頂。魂飛魄散渾身冰涼,我的血液好像已經凍結,時間如此漫長似已凝固……兩個大傢夥從兩邊同時奔馳而過,呼嘯著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高大的車輪濺起的汙雪,噴泉般地敲打著我的車體,覆蓋了兩側車窗,離開時拋起的雪泥,潑水似地傾倒在我汽車的前蓋和前窗玻璃……

兩輛大車終於漸漸遠去,強烈的震撼令我久久難以回神。引擎早已熄火,我癱軟地久坐車中,不敢動彈……良久才從驚嚇中清醒,簡直不敢相信:我竟安然無恙! 我竟如此幸運,能夠逃過一場致命的車禍!
    不知何時風已歇雪已停,費力地清理了車窗玻璃上的汙雪,挖出了半埋在堆雪中的車輪,我重新發動汽車,緩緩移動,駛上了歸程。四周仍是一片黑暗與寂靜,兩旁黑黝黝的樹林、長長的公路護欄、高大的隔音牆交替而過,偶有路邊的各種交通警示牌,在車燈照射下閃閃發亮。
    轉過又一個大彎,前方道路上突然傳來金屬刮地的刺耳聲,在靜夜裏是那麼清晰那麼動聽! 遠遠地幾輛鏟雪車開著大燈一片忙碌,不分晝夜勤勞工作的人們,正在緊張地清除路上的厚雪。不遠處,高速公路邊通往回家的出口標示牌,模模糊糊已可辨識。
    汽車駛進了熟悉的街區,就像在深山裏迷路,經過艱難的長途跋涉,我終於又回到了人間。城市裏四處路燈通明,街道上空曠無人,路旁鏟起的堆雪壘起了高高的雪牆,隱隱約約地遠處似有車聲——在這深夜時分,漸有輕微的燥動從這酣睡的城市中泛起。
    遠遠地,終於看見了家中那熟悉的窗戶,看見了窗後家人為我一直亮著的燈。仰望雪後的夜空,朗月高掛繁星閃爍,一個陽光燦爛的大晴天將會來臨。人生最大的幸運,莫過於與死亡擦身而過,從險境中平安歸來,與親人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