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小說園地】第29期 中篇小說連載《紀念》(五)  短篇小說《逃》(一)

(【小說園地】第29期)

中篇小說連載《紀念》(五) 作者: 顧艷

短篇小說《逃》(一) 作者: 石人


中篇小說連載《紀念》 

顧艷

五、一見鐘情 

  「妳別胡說八道。」母親倏地放下飯碗站起來。女孩說:「我哪裏胡說八道?」母親說:「妳還要狡辯,妳進廠才幾天,竟然對長輩沒有禮貌?」女孩說:「對妳這種軋拼頭的女人要什麽禮貌?」母親一聽她這麽說,肺都氣炸了,順手就把飯碗朝她扔過去。女孩子漂亮的花襯衫上,粘滿了油膩膩的飯菜,而那只母親剛剛新買的荷花搪瓷碗,卻被摔得像個瘌痢頭。

  「別生氣,別生氣。」大家勸著母親。然後又沖女孩說:「妳說話別沒有分寸,女孩子不可以胡說八道。」女孩一邊撣掉花襯衫上油膩膩的飯菜,一邊委屈地說:「我哪裏胡說八道了?」母親說:「妳還犟嘴?」女孩子這才不作聲地離開了。本來母親回到家裏,想沖著老頭子發一頓脾氣,解解恨,但一聽兒子被廠長調去做供銷員,就高興起來了,對兒子說:「所以嘛,一個人目光要看遠一點。俗話說風水輪流轉,哪有一輩子倒霉的理?」

  楊奇沒有答理母親的話,只管自己低頭吃飯。包心菜、花菜、鹹菜燉豆腐、粉絲肉末、紅燒扁魚,楊奇狼吞虎咽吃下三大碗飯。然後走進自己六平米的小房間,仰天躺在床上。母親在廠裏為他找對象的事,他略有所聞。他明白自己確實到了該找對象、該結婚的年齡了。然而一個街道企業的工人,哪一個女孩會看上他?他要錢沒錢,要房沒房,要地位沒地位。在這座天堂城市,街道企業就是最低等的企業,而楊奇覺得自己就是這座天堂城市裏最卑微的市民。

  楊奇這會兒想起了姍姍,把裝有姍姍墓地泥土的鹽水瓶從床下拿出來。如果姍姍知道他什麽事業沒幹成,只在街道企業蹬三輪車還會嫁給他嗎?楊奇想起在農場自己吹笛子,姍姍演唱《我愛你塞北的雪》。想起她一雙小手凍得通通紅為他洗衣服,想起她笑起來兩個深深的酒窩。楊奇想,一定要找個像姍姍那樣的女孩,找一個有兩個深深酒窩的女孩。

  父親這天又喝醉了,還尿濕了床。母親破口大罵,像潑婦罵街一樣。楊奇覺得母親的脾氣變得越來越不可思議,動不動就大吵大鬧。為此楊奇翻了醫書,書上說女人到了更年期,很容易得更年期綜合症,其症狀就是焦慮不安,面孔潮紅,易暴怒等。楊奇覺得母親一定是得了更年期綜合症了。

  楊奇做供銷員的最初幾個月,跟著快退休的老王跑。老王手頭有一大把關,天南海北都有。老王說:「我把這些關係慢慢轉給你,你有了關係也就有了客戶,生意做起來就不吃力了。」楊奇這才知道,跑供銷其實就是做買賣,要為廠裏賺錢,要低價買進原材料,經過加工,再把成品賣給廠家和商店。楊奇跑了幾年運輸,知道他們廠的產品有運往北京的、天津的、太原的、成都等城市的,也就是說那些城市的那些單位,都是他們的業務單位,是他們的合作夥伴,而這些合作夥伴,便是供銷員打的交道與關係。打交道對他來說不在話下,他那張嘴巴皮子,那個口才,已經塵封幾年,怕是沒用武之地呢!

  楊奇跟著老王出差到北京,下了火車,楊奇自言自語說:「哇,很多年過去了。我曾經積極努力,卻什麽長進也沒有。」楊奇一股酸楚湧上心頭。老王說:「你這就不對了,從黑龍江病退回城的能有幾人?回來能馬上有工作的又能有幾人?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楊奇被老王數落著,突然覺得自己認為最倒霉的,卻在他人眼裏成了有福之人?人也許要知足者長樂,而自己的個性就是不夠知足,野心勃勃。

  楊奇已是第二次來北京了。這次來是跟著老王學做生意,絕對沒有第一次的激動人心。那個他見過的毛偉人已經去世十年了。他忽然想起蘇軾的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老王退休後,楊奇的供銷工作做得如魚得水。一年下來,他為單位創造了不少利潤。廠長在向街道上級主管部門匯報工作時,把楊奇本人與他所創造的利潤一並匯報了上去。為此,楊奇在這一年得了「街道先進工作者」的稱號。這一殊榮給了楊奇很大鼓舞。廠裏的領導注重實績,倒是不計較他過去的「歷史汙點」,他覺得到底還是家鄉好。

  自從被評上「街道先進工作者」,楊奇已不再覺得自己的地位卑微了。他走起路來指高氣昂,心裏湧動著一股激情。那激情便讓他又想幹一番事業了,或者說讓他又有了想入黨的動機。那天晚上,在他的六平米小屋裏來了幾個中學同學。這些同學,都是他當年的哥門兒。他們中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進了全民事業單位,有的進了大集體工廠,也有的部隊復員回來進了公安廳,當然也有與他一樣倒霉的人進了街道企業。楊奇只要一談起職業,就好像矮人三等,盡量沈默不語。但當他知道那些前程似錦的同學,又是國家幹部又是黨員時,心裏的酸楚自不待言。同學們一個個都比他強,尤其那個參加過戰爭的同學,談起驚心動魄的一幕時,真是戰場出英雄啊!

  楊奇從小就有「英雄夢」,可偏偏命運不濟,誰讓他犯有「偷竊」的錯誤呢!如果沒有那錯誤,入黨、提幹,說不定當年還能被保送為工農兵大學生。楊奇這麽想著,五六個同學坐在床沿與方凳上,嘻嘻哈哈天南海北地聊著。在他們眼裏楊奇依然是當年的演講專家。他們一口一個楊專家這麽叫著,把楊奇叫得臉上掛滿笑容,心裏卻覺得像諷刺一樣。

  同學們散去後,楊奇用掃帚掃著滿地的果殼垃圾。他從垃圾堆中掃出來一封信,隨即拆了開來。那是一個女孩子的情信。信中說:「親愛的,你在前線戰場烽煙滾滾,英勇殺敵。我在後方學校勤奮努力,學習文化知識。每當夜深人靜時,我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有時彎彎的像一把鐮刀,有時圓圓的像一面銅鏡。月圓月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思念著你,思念著那一次你穿著軍裝匆匆離我而去時,給我的一個深深的吻。」

  楊奇把這封情信看了好幾遍,他又羨慕又妒嫉又氣憤。他想老子他媽的,就因為在街道企業,沒有那些耀眼的政治光環,女孩子才一聽「街企」嚇得逃跑了。楊奇從沒有收到過情信,與姍姍談戀愛的那一陣,也沒收到過。然而這位上了戰場的同學,還真福氣不淺;轉而他又一想,讓這福氣見鬼去吧!楊奇一惱火,就把信撕了個粉碎,「哈哈哈」地苦笑起來。

  這晚,楊奇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自己擅自拆了同學的私信有罪惡感,而是覺得該如何再寫入黨申請書。他想,如果一次不行就寫兩次,兩次不行就寫三次,直寫到批准為止。人,應該有決心,有「愚公移山」的精神。他披衣起床,找出《共產黨宣言》,找出一疊信紙,開始寫「入黨申請書」。

  楊奇這樣寫道:「敬愛的黨組織領導: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是中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是中國各族人民利益的忠實代表,是中國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作為自己的行動指南。黨的最終目標是實現共產主義的社會制度。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因為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先進的政黨,是一個團結的政黨,加入中國共產黨能使我在各個方面都會有更快、更大的進步。首先能幫我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

  楊奇寫完入黨申請書,已經東方露出魚肚白。他仔細看了兩遍,覺得沒有錯別字了,就字跡端正地謄抄了一遍,塞進牛皮紙信封。然後用冷水洗一把臉,正好到了該去上班的時間。他騎著自行車出門了,騎到一個燒餅店,花九分錢,買了兩個燒餅,一根油條,一邊騎車、一邊吃。到了廠裏,他直奔廠黨支部辦公室,把入黨申請書交到了支部書記的手上。

  那天楊奇從黨支部辦公室出來,去了印花車間。印花,也就是給每只罐頭印上漂亮的圖案。這個車間大部份是女工,也有一些男工。楊奇想找車間主人問些情況,但剛跨進車間大門,與一個長辮子女孩撞了個滿懷。那女孩滿面通紅,羞澀一笑:「對不起,太莽撞了。」楊奇見她笑起來有一對與姍姍一樣的酒窩:「哪裏,要我說對不起才是。」

  女孩一溜煙跑了。楊奇站在車間大門口,望著女孩背後的兩條長辮子出神。「喂,你在看啥?」車間主人叼著香煙迎面走來問。楊奇說:「怎麽沒見過那女孩?」車間主人說:「剛來的學徒工。」楊奇道:「怎麽就到這裏來做學徒?」車間主人說:「她是頂職進來的。」

  楊奇明白什麽叫「頂職」。就是父母退休了,有子女沒有工作的,就可以頂替父母進工廠。那個女孩就是頂她母親的職進來的。

  「怎麽?你對她有意思?」車間主人與楊奇是老鄰居,同住在七十二家房客的牆門裏,說話比較隨便。楊奇說:「這女孩的辮子真長。她叫什麽?」

  「梅麗莉。你看上她了?」車間主人說。

  「哪裏,才第一次見到她。」

  「一見鐘情嘛!」

  楊奇默不作聲了。

  楊奇與車間主任談完公事,又在車間門口遇上了梅麗莉。這麽巧,真是有緣推不開。楊奇沒有與梅麗莉打招呼,他一臉冷傲地走著,倒是梅麗莉朝他笑笑。楊奇心裏明白對付這樣漂亮的女孩子,需要一些手段,也就是不熱也不冷,調動起她的芳心,讓她的情慢慢地走進他設下的羅網裏。這樣她就不會在乎自己找個街道企業的男朋友了。畢竟感情是決定因素,父母若反對,女兒鐵了心就會沒事。楊奇彷彿胸有成竹似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覺得今天運氣不錯,冥冥中預感到,一種新生活要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楊奇早早地上班去。下午要召開全廠大會,廠長說供銷科科長出差去了,由他代表供銷科上臺講講全廠的供銷情況。在全廠大會上發言,梅麗莉一定能看見他,他要講得有風采些。於是,他穿上了平時捨不得穿的一條藍卡其布褲子,白色的的確涼襯衣。午飯後,他還去理髮店剃了個板刷頭,整個人看上去清爽乾凈。他想這個發言,是關係到他一生幸福的關鍵時刻。他要把握好機會與分寸,吸取農場的教訓;既不能太張揚,也不能太膽怯。

短篇小說《逃》()

石人

1.

     「唰!唰!唰!……」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砂石般粗糙地摩擦著神經,任曉明一個機靈翻身坐起,揉揉眼,發現自己在廣場上花壇邊緊靠著臺階,身下兩張報紙皺成一團,對面三江市長途汽車站前有人正在鋪開早點小攤。一位女清潔工雙手舞著竹枝大掃帚,正掃著地面一路向他而來,「唰!唰!唰!……」

  咋在這兒呀?他一時沒回過神,用拳頭拍拍額頭,才想起昨晚賊一樣四處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找到這兒躺在地上過夜。幸而天氣還算暖和,一夜熟睡——實在太疲累了。

  任曉明怎麼也想不明白,僅一天之中,為何他竟從一個紅衛兵變成了「現行反革命」逃犯,活似從凹凸不平的山坡翻滾而下,昏頭脹腦地摔了個七暈八素。

  平常住校週末回家,昨天清晨此刻,他還賴在家中床上哩。直待母親扯著被子催了兩次,他才睡眼腥鬆地起床,懶洋洋洗漱畢,稀哩嘩啦扒完一大碗荷包蛋湯麵,拎上外衣出門返校。想到那味道鮮美的麵湯,他不禁嚥了一口唾液。

  市四中停課三個多月了,學生們每天忙著集會、遊行、抄家、寫大字報、批鬥走資派牛鬼蛇神,革命熱情高漲。任曉明寫得一手好字,在高一班上負責組織同學抄寫大字報,每天大部份時間都在散亂著各色紙張、油印傳單、舊報紙的教室裡忙過不停。

  回到學校,尤如重返戰場。他一邊不時和抄寫大字報的同學,對於用什麼紙張、用何種字體、草稿上模糊的字跡等等問題交換意見,一邊在紅紙上抄寫領袖詩《七律·冬雲》句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要用來佈置明天的批鬥會場。

  「凍」字左邊的一點一提,老感覺寫得不滿意,他拉過一張舊報,在上面反覆地寫著「凍死」二字練手,直到看起來順眼了一些,才移開報紙,寫在紅紙上完成了工作。他搓搓手伸伸腰鬆了一口氣——蜷缩在教室裡許久,該去室外活動活動了。

  「快來,快來!大家快來,大家快來看!大家快來看呀!」有人邊跑邊叫驚慌地從教學樓飛奔下來,活像發生了什麼災難似的。任曉明和幾位男生正在樓旁籃球場上跑來跑去,也被叫聲引得停了下來。

  「任曉明,快來,快來看!你們教室裡發生現行反革命事件啦!」一女孩在三樓欄杆後向他直招手。

  任曉明擠進人群水洩不通的教室,一位短髮辮的女同學正雙手高舉著那張寫滿「凍死」二字的《人民日報》——報紙背面一幀新聞照片上,偉大領袖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微笑揮手。他腦裏不禁轟然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許多細節他已想不起了,只記得同學們那一張張憤怒地漲得腓紅的臉,緊圍著他擠成一團,有的緊攥著拳頭激動得發抖,有的手指直戳到他鼻尖,七嘴八舌地高聲斥罵。

  「任曉明,你竟想凍死偉大領袖! 居心太惡毒了,真是狼心狗肺!」

  「任曉明,你竟敢咀咒偉大領袖!你這個工人階級的叛徒,絕不會有好下場!」

  「任曉明,誰指使你犯這樣滔天罪行,你必須坦白交出黑後臺!」

  「打倒現行反革命份子任曉明!任曉明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我們的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萬歲!萬歲!萬萬歲!」

  ……

  我從沒想咒罵偉大領袖呀!我一個工人的兒子,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打心裡熱愛偉大領袖,咋會反對偉大領袖呀?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在那報紙上寫那兩字錯了,但我壓根兒不知那背面有領袖像呀!任曉明惶恐萬分,也感到十分委屈,但有口難辯。人們不容他解釋半句,撕下他臂上紅衛兵袖章,蜂擁著將他押到底樓,鎖進久未使用的數學教研室。有人高聲喊叫,「快報告市公安局,讓公安局趕快來人!」

  怎麼辦?怎麼辦?被弄進公安局就糟了!前幾天法院才公告槍斃了一批反革命份子,其中一人就是張貼反革命標語惡毒攻擊偉大領袖。任曉明心裡萬分焦急,他這要「凍死」偉大領袖的罪,興許比那人還重哩!怎麼辦?怎麼辦呀?好漢不吃眼前虧,先逃出去再說。

  時近中午,人們瘋狂的憤怒如夏日的陣雨悠忽而過,當大家紛紛散去午餐時,他趕緊用木櫈砸碎窗玻璃,打開窗戶跳樓逃出了學校。

  他,往哪兒逃呢?

  任曉明想逃回家去。

  家在南城,路不遠,走快一些只要二十來分鐘。為避開熟人,他繞道緊靠河邊的偏街小巷,倉倉惶惶一路小跑一路緊張思量。

  他父親是碼頭工人,五年前工傷不治去世了。全家靠母親針織廠工人微薄工資,和父親不多的撫恤金艱苦度日。姐弟三人讀書都學習刻苦成績好,直到大姐考上師範學院免學費食宿,二哥也考上工科大學有了助學金,家中經濟壓力才緩解。

  怎麼對母親講呀?說我在報紙上書寫要「凍死」偉大領袖?說我成為「現行反革命」正被捉拿?那不得讓媽萬分難過嗎!找到媽除了讓她著急和羞愧,又有什麼用呢?任曉明停下腳步猶豫不前。要是不對母親說明就一跑了之,媽不會更耽心焦急嗎?還是先對她講清事情再跑吧。任曉明終於下了決心。

  在小店裏買了兩個饅頭邊走邊吃算是午餐,他躲到江邊小溪溝旁隱蔽的沙岸下,呆望著緩緩流動的江水,回憶著上午的事懊惱不已。挨磨著直到晚下午估計針織廠快下班了,他才起身往廠門方向走去,打算在母親回家路上,截住她告訴實情。

  但是,當遠遠看見針織廠那灰色大門時,任曉明的心馬上涼了下來。看門的王大爺正在門房外小煤爐上安放水壺,兩位四中的紅衛兵同學在大門旁東張西望,旁邊兩個中年人手指夾著煙,正同王大爺說什麼,顯然是公安局的人。他們都在候著他哩。

  「噹!噹!噹!……」下班的鐘聲敲響了,成群結隊的人湧出廠門,那四人站在人流兩邊伸長了脖子。突然,任曉明看到媽了。媽不緊不慢地走著,上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下身那條陰丹藍的舊褲,手提著的塑膠線網兜裏那隻舊鋁飯盒隨著腳步不停地上下跳動。

  他多想立刻迎著跑上去,像往常那樣親昵地喊「媽,下班了呀!我們這邊走吧!」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媽隨著人群向左拐了一個彎,消失在人流裡,心一酸不禁流下淚來:媽!兒子不孝,兒子闖大禍了!媽,兒子給妳添麻煩讓你耽憂了,連向你道別都辦不到了呀,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