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兵緣

12 月 10, 2021

(【散文怡園】第50號)

作者:安老師

1967年我讀台中一中時,和老號兵阿寶結緣。阿寶是四川人,曾是軍隊裡的號兵,在大陸作戰時一條腿受過傷,走路一瘸一瘸的。到台灣後,他因傷殘,被軍中辭退,分發到中一中當校工。他在台灣舉目無親,離開軍營,無處棲身,學校騰出槍械庫旁一間磚瓦房讓他住。他看管槍械庫,也修門窗、通廁所、剪花、砍樹、大事小事他都幹。他在軍中的吹號專長,學校也用得上,早年台灣電力系統供電不穩定,停電或上下課電鈴壞了,他吹號,用號聲音調,分辨上下課。

我看過他吹號,因我好奇。有一次電鈴壞了,他拿出一支擦得發亮的軍號,一尺多長,一頭是吹嘴,銅管盤一個長圈,前面一個大喇叭口。軍號,不是學校軍樂隊的小喇叭,小喇叭上有三個按鈕,「哆、唻、咪、髮、嗖」靠按鈕組合變換,軍號造型簡單,沒按鈕,音符靠嘴型舌頭震動控制。

那天,上課時間到,他一瘸一瘸的走上大操場前升旗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軍號貼在雙唇間,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小氣球。「噠滴~噠滴~噠噠滴~~~!」響亮號聲響起,同學們紛紛走進教室。我一路跟著他,看著他走上升旗台,看著他昂著頭吹著軍號,看著他神氣的模樣。

「阿寶!你號吹得真好,哪天也教教我。」吹完號,我問他。

「娃兒,你好好讀書,別學這個!」他幼年當兵,沒讀過書,羨慕我們能上學。

「好!好!我教你。」有一次他拗不過我糾纏說。「放學到我那裏,我教你。」

放學後我到他小房間。他從床下拿出了他的寶貝,用衣服下襟擦了擦號嘴,吹了幾個音:

「哆、唻、咪…從『哆』開始。」

「娃兒,吹吧!」他把軍號遞給我,拍拍我的肩。

平生第一次拿著一把軍號,涼冰冰、沉甸甸的軍號,心裡很興奮。我學他把軍號吹嘴對著口,用力吹氣,「噗!…噗!…噗!」聲音像放屁一樣,自己都覺得好笑。

「唉!你是在吹氣,不是在吹號。看著我!」,他憋著嘴唇震動,接著說:「兩個指頭放在唇上,感覺到震動才行。」

我把軍號放一邊,練習嘴唇震動,練了許久,覺得有點可以,拿起軍號對上嘴,又吹。

「叭~~~!」的一大聲,嚇了我一跳。我心中暗喜,成功了!成功了!

「娃兒,吹響了,要得!要得!(四川話的『要得』就是『好』的意思)」他在旁邊一面拍手一面說。

吹響只是開始,我模仿他的嘴型,「哆、唻、咪、髮、嗖!」練習吹五個基本音,練到天快黑了,離開他小屋時,我已經能勉強吹出幾個音。我一週總要去他的小屋好幾回,練習吹號,中間休息,也聽他述說以前在大陸時的輝煌戰史。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衝鋒號響起,每個兵,在戰壕的、散兵坑的、趴地面的,都一躍而起,向敵人方向衝去。徐蚌會戰那次打得最慘,共匪機槍掃射,吹一次衝鋒號,死一大批人。人哪,打得血肉模糊,打得支離破碎,地上布滿血跡,屍塊到處都是,殘忍!殘忍!」回憶刺痛他的心,有時他會說的眼眶發紅。

「你看,這軍號是補過的!」他指著喇叭邊上一塊補過的痕跡。「那次我站起身吹衝鋒號,吹著吹著,『噹!』的一聲,一發子彈把軍號穿個洞,從我臉上划過。『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我能活到今天不容易。』」我隱約看到他臉上一道發紫的疤痕,見證著他說的那場殘酷戰爭。

「娃兒!學的不錯,基本音都能吹了。我教你吹早上的『起床號」吧!」有一天,他一面誇我一面說。

「我先吹一遍,你聽好!」他示範吹了一遍「嗖.嗖嗖.哆,咪嗖咪哆,咪哆咪嗖,嗖嗖.嗖.哆(加”.”號是低音)」,我一句一句學,一句一句練。吹號,吹出聲音來容易,吹出旋律來費工夫,我足足用了一個月,才練熟了我的這首軍號啟蒙曲。他接著教我「休息號!」、「熄燈號!」、「衝鋒號!」、「緊急集合號!」他一首一首教,我一首一首學。他老誇我:「這娃兒學得快,學得好。要得!要得!」就這樣,一個年輕的高中生,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號兵,結了一段不尋常的「緣」。

高中畢業,離別了熱心教我軍號的號兵校工,考進軍校。新兵訓練中心受訓時,每天清晨,破曉晨曦中,我又聽到大喇叭播放的這首「起床號」,練習過千百遍的熟悉旋律,迴旋飄盪在早晨營區的清新空氣中。

軍校學生都是剛轉大人的孩子,頑皮的同學給這首「起床號」填了搞笑的詞:

天色已亮,

催豬起床,

起床看豬,

豬在床上!

每天早上聽到「起床號」的軍號聲,心理配上這首詞,我們那些菜鳥會被子一掀,從床上一躍而起,開心的唱著笑著,開始嶄新的一天。

如今已過五十多年,當年的老號兵應已不在人間。退休後,回憶往事,經常會想起那段和老號兵學吹軍號的過去。記憶裡的嘹亮軍號聲中,依稀會看到老號兵那張歷經風霜,佈滿皺紋,黝黑的臉,會想起那一段難忘的緣。

本文刊登於《世界日報》 上下古今版 2021年 4月 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