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趙慶夏外傳(二)

(【報導文學】第32號) 

作者:風行

子彈與道義

  趙慶夏教授十分崇奉清華校長梅貽琦的信念: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在擔任基礎醫學部主任期間,他希望教師們不能僅有教學之名,更要能行育人之實。為此,他提倡開辦多種教師培訓班,教師們互相觀摩教學,鼓勵年青教師多讀外文雜誌和書籍,及時掌握自已領域中的前沿動態。在他的帶動下,教師鑽研業務和教學的風氣漸盛。

  一九八六年三月,政府決定恢復高等院校的職稱評定。這是自文革以來,全國高校的首次職稱評定,如同軍隊的授銜,讓人萬分期待。二十年來累積下來的一大批教師,都想盡快褪下千篇一律的「教員」長袍,換上精緻合體的講師、副教授、和教授禮服。不料,趙教授在學校職稱評定小組會議上,力薦通過考核晉升,以確保晉升教師的質量。此消息如同油鍋中的水滴一樣炸開了,大家本以為由會議討論就能通過的簡單程序,被趙教授的一句話給否決了。考試從來都是考學生,如今卻要考老師。這不僅需要花費很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複習,而且萬一考不過,不但丟人、還有可能交出教鞭。於是乎,遊說的人絡繹不絕,反對甚至漫駡瀰漫於校園的上空。趙教授也明白此事關係到教師們的幸福,但他更懂得教師質量與莘莘學子的命運悠關。所以,他抱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心,在其位、謀其政。寧願被駡,不願良心受譴責。

  一天早晨,他照常打開辦公室的門,發現門縫下有一個淡褐色的信封。打開後,跳出兩顆黃燦燦的子彈,那尖尖的彈頭像是硬著脖子在示威。中國大陸的槍支彈藥一向管制嚴格,能弄來子彈,不僅說明此人能量頗大,而且表明其對趙教授的怨恨之深。就連來破案的警察也感嘆道,當年陳毅出任上海市長時,也才收到一顆子彈,趙教授居然收到兩顆!眾人無不為其安危擔心,趙教授卻毫不退縮,果斷回擊。回擊的同樣是子彈,不過裡面裝填的不是火藥,而是他用瘦嶙身軀擔負起為國為民的道義。

首篇導師

  我如願成了趙慶夏教授的開門弟子後,坐進了他辦公室。不久,他便要求我寫一篇腫瘤轉移的綜述。當時認為,綜述就是把各個雜誌和書籍中,某一主題近年來的新發現綜合起來加以論述。後來到美國攻讀博士時才知,這裡的綜述都是雜誌社向該研究領域的佼佼者約稿。作者不僅要介紹最新發現,還要指出其優缺點,並提示今後的努力方向。無知的好處就是無畏。導師讓寫,我便查閱資料,然後綜述成文上交。我自以為寫的還不錯,趙教授應該會很快審閱通過。不料,三天過去了,趙教授只是把我複印的文獻要了去。二週後仍無動靜,這篇綜述似乎成了難產兒。我耐著性子等待,終於在第三週等來了文章的批改。

當再次看到那篇綜述,內心很不平靜。原來乾淨整潔的頁面,每一張都改的像鬼畫桃符。那一道道醒目的紅筆,像是文章軀體上一道道鞭痕中流出的血跡慘不忍睹。趙教授從文章結構談起,然後對照參考文獻逐一糾正文章裡的毛病,穿插著中文譴詞造句的修改。我懷疑他有特製的放大鏡,竟能找出這麼多問題。將修改稿謄清後再讀,感覺文章像皺巴的衣服熨燙後變得紋理清晰、主線突出,化纖的面料竟有了錦緞般的質地。回頭想想那一道道醒目的紅筆,原來流的都是趙教授的心血。

  同樣的故事第二年在我師弟身上又重現,我這才體會到趙教授的用心良苦。他是藉第一篇文章,使學生從一開始就養成嚴謹的作風和求實的態度。路一旦鋪好,往後便有軌可循。中國現代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胡適先生曾以治學嚴謹而著稱,他以《中國哲學史大綱》和《中國白話文學史》成名後,不願馬馬虎虎地續寫下卷,故而被人戲稱為「上卷先生」。趙教授的治學嚴謹則體現在其弟子的首篇文章中,可稱得上首篇導師。

愛徒如子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此言自韓愈以來,被奉為對老師的經典定義,但趙慶夏教授卻給它增加了關愛兩字。他不僅關心研究生們的科研進展,還要求大家掌握病理實驗室最基本的切片和染色。我們對這些技術含量低的方法不感興趣,只當作任務去完成。誰料想,這些基本功對我以後在美國創建自己的病理實驗室派上了大用場。它們使我不僅能及時發現並解決切片和染色中的種種技術問題,而且在關鍵時可以親自切片和染色,有力保證了病理報告的及時簽發,贏得了醫生客戶們好評。直到此時,我才認識到,趙教授當時的嚴格要求原來是為我們的將來著想。藝多不壓身,但有誰會用當婆婆的苦心督促你去學呢?

  趙教授的關愛如同潤物無聲的春雨,總在你最需要時悄然降臨。大二時,父母給我介紹了他們同事的女兒。經過寒暑假有限的接觸,我感覺脾氣非常不合,手都沒牽過便提出了分手。對方見我後来考上了研究生,便寫信告到學校。研究生科科長瞭解完情況後,讓我等待學校的處理。這讓我十分緊張,唯恐出師未捷身先去。八十年代初期,大學生談戀愛是被明文禁止的。研究生談戀愛雖不禁止,但對於見異思遷者仍會嚴肅處理。我像是一名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看人時都覺得對方目光含有鄙視,聽人說笑時會感到被嘲諷。甚至做夢都有法槌落下後,自己被開除學籍的慘像。不久,趙教授也聞知此事。他找我瞭解情況後,直接找研究生科交涉,最終使我免於處分。同事們感慨地對我說,趙老師對你比對自己兒子還親,我心裡則感受更深。古人云,「良君將賞善而除民患,愛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若地。」 作為導師,趙教授愛徒如子,佑其一生,惠及後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