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小説園地】第28號 中篇小說連載《紀念》(四) 《我的上鋪是「師長」》(四)

(【小説園地】第28號)

《紀念》(四) 作者: 顧艷
《我的上鋪是「師長」》(四) 作者: 文延

中篇小說連載《紀念》

顧艷

四、到底誰怕誰?

楊奇想到母親,想到母親的男女關係,想到偷竊事件,真是天不助他。如今楊奇常常出工不出力,許明華再想叫他幹活,多半是叫不動。許明華只得自己幹。也許勞累過度,許明華的腦挫傷犯了。醫生說因為沒有好好休息,留下了腦挫傷綜合症,也就是大腦閉合性損傷後常見的一種後遺症。它的症狀就是劇烈博動性頭痛,記憶下降、思維遲鈍。

許明華一天天被頭痛折磨着,工作效率明顯降低。但他仍然不休息,帶病勞動。這期間,農場裡的不少「隊友」都打着「病退」回城的算盤,運氣好的被保送上了大學。楊奇知道,自己沒有可能被保送上大學。那麼他如何才能「病退」回城呢?

有了這個想法,楊奇彷彿又看到了改變命運的希望。那段時間,他常常去圖書館借醫書。他要琢磨一種能偽裝的病,而且通過化驗來證明他得了一種重病。在農場兩年多,他覺得窩囊透了。

楊奇把幾種能夠病退的病,查了一清二楚,最後決定用腎臟病來幫助自己病退回城。他先放口風,說自己腰疼,尿頻伴有尿痛,並一趟一趟跑醫院,目的是建立自己的病史。腎臟病最先要化驗小便,接着要做腎功能;只有這些化驗出來都不好,醫生才能證明你有病。楊奇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楊奇有了生病的「症狀」,就像有了「病退」的門票。他忽然對自己搞「病退」,充滿信心。後來,楊奇突然生病住醫院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少想病退回城又沒有病的「隊友」,非常羨慕楊奇的病來得正是時候。然而楊奇的病,天知地知,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連父母都不知道。母親三個月給他寄一包食品,他就三個月給家裡寫一封短信。

楊奇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出院時醫生在他的病歷上仍舊寫着「待查」二字。而這時候,他已是個經驗豐富的「病人」了。他通過關係終於讓自己的尿蛋白多了幾個加號,並且也得到了腎功能衰竭的X光片子和證明。所有的逢場作戲,假病真演,讓他的「病退」果真被批了下來。他忽然覺得只要肯動腦子,這世界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楊奇啟程回故鄉的前一天,許明華又住進了醫院。楊奇去醫院看望他時,許明華正木木地望着天花板,但一見到楊奇有些激動:「謝謝你來看我,你回城後別把我的病告訴我父母。」楊奇點點頭。告別時,楊奇握了許明華的手,嘴上什麼沒說,心裡卻詛咒他死。

第二天一早,楊奇去了小荒山姍姍的墓地。墓地上,有他最近插在墳頭的映山紅。紅紅的一片,花朵兒開得燦爛。他知道已經到了真正告別的那一刻,日後再也不能與姍姍陰陽相隔地在墓地聊天了。楊奇用一隻鹽水瓶,裝滿一瓶姍姍墓地上的土。日後見到這瓶土,他就會想起她,紀念她。

楊奇回到闊別兩年多的故鄉,感覺一切都是親切美好的。家,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不同的是父母親頭髮白了不少,皺紋也多了不少。妹妹楊舒兩年多沒見,已是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妹妹楊舒因為哥哥去了黑龍江農場,中學一畢業留城進了新風酒店。楊舒在新風酒店總台做服務員,接待來自國內與世界各地的賓客。天長日久,楊舒嫌家裡七十二家房客式的住宅太差,已不習慣用木盆在家裡洗澡了。

妹妹楊舒住在酒店集體宿舍裡,偶而才回一趟家。回家也不吃飯、不留宿,像外人似的讓母親生氣。母親說:「妳要是看不起自己的家,就別回來了。我們是窮工人,不是大戶人家。妳別在外面吹牛說咱們家是高級幹部,妳是高幹子弟,妳害不害臊,臉紅不紅?」

楊舒從不理睬母親的責備。她依然我行我素,穿時下最流行的「高幹褲」,也就是那種八寸褲管的喇叭褲;並且用高價向朋友買了一件女軍裝。只要一下班她就穿上女軍裝,顯示她的「高幹子弟」身份。楊奇從黑龍江回來,她回家見過哥哥就走了。楊奇感到妹妹進酒店後身份不同了,妹妹說着國語,渾身上下的打扮是「高幹子弟」式的。楊奇既為妹妹高興又為妹妹可憐,他想她正在犯着與他不同的錯誤。

楊奇回來後,依然睡在六平米的小房間裡。那個房間的窗口,正對着街邊小路。從前他不曾有時間看看窗外的景色,現在回城等待分配,整天無所事事。有時捧一本書看累了,就看看窗外。窗外街邊小路來來往往的人,大多是隔壁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他們穿着白大褂,要通過這條小路去食堂吃飯。所以楊奇每次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去食堂了,自己便動手去廚房做飯。當然母親在,就不用他動手了。母親總是覺得自己有愧與他,對他百般遷就呵護;而父親還是原來的舊脾氣,只要有酒喝,別的什麼不管。

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天天待在家裡,楊奇感到苦悶之極。幸好鄰居小張請來木工打家俱,楊奇天天偷學手藝。木工刨木板,鋸木料,鑲線,每一道程序都頗為講究。然而,刨子拿在楊奇手裡卻不聽使喚,只好放棄做木匠的打算。不過他認為木匠是天底下最有耐心、最聰明的人。你想想一段木料,他就給你打製成一個五斗櫥,一個大衣櫥,一個梳妝檯,配上鏡子,就是女人們最親切的地方了。

鄰居小張新婚不久,通過他的岳丈幫楊奇介紹到成立不久的街道印鐵製罐廠工作。雖說是街道企業,但一個病退回城的年輕人,能夠謀到這樣的工作實屬不易。楊奇已沒有了從前的雄心壯志,滿是感激。在這個時代,一個人一旦有了歷史污點,什麼都完了。這是農場給他的經驗教訓。時間改造人啊!雖然他心裡憤憤不平,可又有什麼用?他,一個有歷史污點的人,在自己的政治前程上已經很難有「造化」了。

楊奇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

在街道印鐵製罐廠工作的,基本是一些人到中年的本地居民。楊奇一進廠便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那都是街道里弄的家庭婦女,以及從前弄堂裡的混混男人。他們忽然成為了廠長、書記、車間主人,從前楊奇都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現在卻要做他們的部下,聽他們的指揮了。楊奇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有工作總比待在家裡吃閒飯好。楊奇已經嚐盡了沒有工作、沒有錢的苦頭了。那天他去新華書店,看到一套五卷本精裝的《全宋詞》,售價十八元,一個二級工人的半個月工資,如果他有工作就有錢,就可以買下這套書。

也許沒有買下五卷本精裝的《全宋詞》,楊奇與做詩人的夢想擦肩而過。楊奇進印鐵製罐廠後,被分配在供銷科跑運輸。這個在他看來不用八小時與婆娘們在一起的工作,還是令他滿意的。儘管每天踩着三輪車,風裡來雨裡去,但畢竟自由;只是見到過去的老同學有點沒面子。他非常明白自己現在的形象就是一個三輪車運輸工,一個底層勞動者。

現實與理想,總是風馬牛不相干。胸懷大志的人,在現實面前也許做着最卑微的工作。楊奇覺得自己就是這樣。所以,他只能撕破臉面,做個最卑微的人。一年後,楊奇蹬三輪車已是一把好手了。跑運輸,他總是能夠想方設法把貨物及時運走。這給分管供銷部門的副廠長,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他認為楊奇是個人才,老讓一個小伙子跑運輸,有點浪費人才,便決定調楊奇做供銷員。

供銷員是關係到全廠生計問題的。供與銷要正常吞吐,工廠才能越辦越興旺發達。楊奇沒想到能如此幸運地當上供銷員,雖不是官位但在全廠工人眼裡,供銷員的權利是實實在在的。

這年楊奇已經28歲了,母親為他的婚事着急起來。母親在自己廠裡為兒子物色女孩子。然而母親所在的工廠是全民企業,那些女孩子一聽她兒子是街道企業的,一個個搖頭不肯見人。母親想街道企業難道就這麼下三爛?兒子當真就娶不到媳婦了?

那天,母親在廠子裡淘了一肚子賊氣。那個女孩子不僅沒有答應母親相親,還對母親挖苦:「我知道妳兒子的,就是當年那個偷金銀首飾的賊。」女孩子一邊說,一邊翹着蘭花手指吃飯。母親本來與她悄悄說的,但她的挖苦卻讓圍桌吃飯的同事都聽見了。那些不知道她兒子那件破事的人也知道了。母親有些受不了,懊惱極了。這樣傷人的話也說得出口,像是翻臉似的。母親想妳翻臉,難道我就不會翻臉?

妳這黃毛丫頭,到底誰怕誰?

我的上鋪是「師長」(四)

文延

但是,萬沒料到,我到分配的陵水地區水電局報到後不到兩星期,就有公檢法外調人員為那件殺俘案前來找我。他們說,趙長生又被招回學校繼續交待,要我提供所有知悉的情況,協助組織調查。

「趙長生文革前在學校的政治表現怎樣?」

「他在我們同學中最忠厚老實,樂於助人,人緣很好,是『學雷鋒』的先進份子。」

「趙長生性格中有沒有兇狠殘忍的成份呢?」

「沒有。我從未發現或感到過。我不認為他性格中有兇狠殘忍的成份。」

「趙長生情緒和精神上有過任何不正常的狀態嗎?」

「沒有。我從來沒有發現或感到過他情緒和精神上有過任何不正常狀態。」

「殺俘當晚,趙長生的言談行動舉止,請就你所知詳述一下。」我告訴他們,那一段時間趙長生不住在宿舍,那天晚上和後來幾天我都沒有見過他,但在離校前我問過他殺俘案那晚的情況。我將長生當時的話回憶了一番。

兩位外調人員將我的回答作成筆錄讓我過目後簽字,離開前又告誡我若回憶起新的情況,務必立即向專案組報告。

我著實為長生耽心,給學校後勤部一位熟人去信打聽。回信說,「殺俘案涉及三人,除了一人已死,先前報上去時對趙長生不予追究,另一人擬判刑十五年,但被巿公檢法革委會駁了回來,理由是:俘虜一直由趙帶領洗屍裹屍,當晚也由趙帶到現場,因此趙長生參與了虐殺俘虜,依法應予追究。」信裡還說,市公檢法革委會裡「砸」派占優勢,此案明顯有派性起作用,案件尚在複查之中還未結案。

不久,那人又來信告訴我,殺俘案已正式結案在學校裡公告:三名涉案人,錢家貴主犯,已死不予追究;馮成武主犯,判刑十八年;趙長生從犯,判刑十五年。

那年年底,我收到了趙長生由勞改農場寄來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是說他正在服刑,懇請我在方便時代他去看望一下他母親,並附了他家的地址。我回了他一封短信,給了我的承諾,並希望他務必振作,好好服刑爭取早日出來。

説來慚愧,直到两年多後,我為水電局採購機電設備出差去長生家鄉附近,才有機會踐行對這位老同學的許諾。

那是離縣城不遠的一個小鎮,那是一條陰暗潮濕窄巷裡一個擁擠的小院,那是一個與年齡不相稱地過早衰老的大娘。我提著禮品好不容易才找到長生家,那是小院裡一間不足十平米的昏暗小屋,一邊緊靠肮髒擁擠的公用廚房,另一邊不遠是臭味襲人的公共廁所。大娘眼已半盲,院裡鄰居告訴我——她已無法工作,靠著鎮上民政救濟的一點錢勉強生活,住得不遠的侄女有時過來照料一下。

我告訴大娘我是長生同學,受長生囑托專門來看望她。大娘沉默寡言神情木然沒什麼其他話,只是反覆地問我,「長生究竟犯了什麼法?」又反覆問我,「長生究竟什麼時候能夠回來?」我沒法回答,只好安慰她「快了,快了,快回來了。」大娘還不停地念叨,「我不應該讓長生去唸大學! 長生如果不上大學就不會在大學裡犯法了!……」離開時,她出來在鎮街上把我送出老遠。回頭遠遠看到她那瘦弱的身影,在黃昏的斜陽下孤零零地站在鎮頭,我鼻頭一酸忍不住掉下淚來。

我將探望的情況去信告訴了長生,為了安慰他,盡揀好的說,譬如老人衣食無憂身體健康心情平靜,等等。以後我們又通了幾次信,我還應他請求寄去了幾本《實用電工手冊》之類的技術書籍。後來我結婚成家,調來此地電機廠後又搬了兩次家,和他失去了聯繫。直到兩年前,他又突然來信,説他在勞改農場當電工表現好獲得了兩次減刑,要不了多久就能刑滿出獄了。他的信由原來的水電局轉到廠裡送了過來,我們才恢復了聯繫。

雖然多年未見,趙長生剛走出車站檢票口,還是馬上就認出了我。

長生變化很大。他身穿一套臃腫的灰色舊棉衣棉褲,一雙棕色帆布膠鞋鞋幚破裂沾滿泥土,右腳灰襪上硬幣大破洞露出肉色,是勞改農場配發的服裝。他臉面瘦削,膚色黝黑,額頭上出現了與年齡不相稱的深深的皺紋,頭髮裡竟有了白絲,表情木納,話語很少,身上已全然不見了當年那位赤腳少年生龍活虎的影子。我倆握著手久久不放,滿腔的話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我感到他滿手粗糙的厚繭。簡單的寒暄後,我們夫婦引著長生去車站附近一家飯店為他洗塵。時間倉促,兩個小時後,他要乘的列車就將離開。

飯店裏人聲喧嘩熱氣氤氳,洋溢著春節將臨的喜樂氣氛。滿桌菜餚,長生卻吃得很少,他不喝酒,很快就放下了碗筷,咳嗽了幾下撫著胸口說他胃不好。

他感謝我這麽多年來同他保持聯繫,給了他精神上莫大的安慰。「自那年被捕判刑以後,親戚朋友和其他同學都同我斷了聯繫。」他說得平平淡淡,臉上毫無表情。

「長生,我對不住你,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當年你徵求我意見時,我竟沒有阻止讓你別去帶俘虜!我真對不住你。」我將壓在心裡多年的愧疚,終於當面對他説了出來。

「不,那不怪你,那是我命不好,一切都怪命。」他擺了擺雙手,輕輕地搖搖頭。他說只能怪他忘記了母親一再的告誡:為人要老實本份,千萬不要強出頭,更不能去做傷天害理的事。「那年,要不是鄭校長死,我不會參加造反派。」他怏怏地說,囁嚅著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雙解放牌膠鞋,讓我忘了娘的話。」

長生臉露悲容嗓音喑啞地告訴我們,母親沒能等到他出來,已在前年春節前病逝了。表姐來信告訴他,老人臨走前一直不停地問「長生什麼時候回來?長生什麼時侯回來?」反覆唸叨著「長生真不該去唸大學,我真不該讓他去唸大學!」長生嗚鳴咽咽地哭了起來。

「要不是我犯事,要不是我,娘不會死這麼早!」他哭得淚流滿面,不停地用髒得有些油亮的棉衣袖頭擦著淚眼,「娘那麼辛苦將我養大,卻一天也沒享到我的福,反倒讓她憂心了這麽多年。我實在對不住娘啊!……」我和妻子兩人也都難過得掉下淚來。

「當年那案子與我完全無關啊!我一直護著俘虜怕人傷害他們,那晚我就是怕馮成武他們出手過重將人打傷,才隨他們去的呀!」他緩緩搖著頭,神情呆呆地訴説,「我去小便才離開一會兒,哪知道他們竟然將人殺了,哪知道他們竟然將人殺了!」

「要是我不去小便就好了,我必定堅決制止他們,我一定會制止那件事發生!」他兩眼定定地望著空中小聲地說,歎了一口氣,臉上神色淒然,「這就是命呀,這就是命呀!那晚那泡尿害了我,就是那泡尿害了我!」

長生説入獄後他寫了許多申訴信,給學校的,給監獄的,給公檢法機關的,但全都沒有回音。他凖備回去將寄存在表姐家的母親骨灰安葬後,還要繼續申訴。他神情木然地重複著,「看來,我這輩子只能幹這件事了,就只能幹這件事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