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張純如向人們告別

(【散文怡園】第49號)  

作者 巫一毛

  張純如在鏡框裡笑著。笑得那麼甜,在畢業典禮上。笑得那麼美,在婚禮上。笑得那麼親,擁嬌兒於膝上。

  張純如笑著,在2004年11月18日晚上,她的遺體告別和守靈儀式上。笑得還是那麼甜、那麼美、那麼親。

  加州拉斯阿托斯市「思伴歌樂”殯儀館 (Spangler Mortuary Los Altos, California) 內,哀樂底徊。小教堂似的長方形殯儀館中,有十幾排長椅。長椅兩邊雪白的牆上,掛了幾幅山水風景畫。長椅盡頭,擺著無數的花束、花圈、花盆、花籃。在那萬花叢中,安置著張純如赭紅色櫻桃木的棺木。棺木上放著寫有「親愛的妻子和母親」的紅玫瑰花環。靈柩內張純如安睡著,雙目已合,平靜安詳,身穿蔚藍色帶銅鈕扣的衣裳。

  人們臉色沉重,低著頭,嘆著氣,流著淚,緩緩走過張純如的靈柩。一個接著一個…… 親戚、朋友、同學、同事,編輯、兒時夥伴、媒體記者、政界人物、崇拜讀者。

  張純如悄悄走出鏡框,不解地朝人們臉上探望。

「為何如此悲傷?不可理解,你們所在的地方——思、伴、歌、樂?哀思、陪伴、歡歌、快樂。為何只有深沉的哀思,而沒有陪伴它的歡歌、快樂?為何不為我的生命歡歌?為何不為我的成就快樂?」她輕聲問。

  沒人聽見她甜甜的嗓音。張純如搖搖頭,尋找起熟悉的面孔。

  「如愷 (Michael),我的好弟弟,我唯一的手足。為什麼你穿著這麼整齊的黑色西裝,頭髮剪得這麼短?差點兒都沒認出你的模樣。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只是想和爸爸媽媽躲會兒貓貓,像我們小時候在伊利諾州 (Illinois) 那樣?照顧好他們的重任,暫時就落在你的肩上。替姐姐常給他們打電話,抽空去跟爸爸聊聊天,陪媽媽說說話,讓他們不要總是熱淚流淌。」

  張純如轉身,看到了爸爸,張紹進——台灣大學物理系高材生,哈佛大學博士。他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穿著黑色的西裝,灰色的皮鞋,瘦高的身材,和年輕時一樣。

  「爸爸,為什麼你止不住那滴滴落淚?從小就沒見過你這模樣。你總是那樣勇敢、堅強、遇事不慌。可記得那次,我騎小三輪車跌下?媽媽(張盈盈)手足無措,你抱我回家。還有那次,我收到恐嚇信,因為壞人害怕我寫「南京大屠殺」。我又氣又惱,你的隻言片語,就讓我心情舒暢。快去用好言勸慰媽媽吧,她正和幾位老同學說,誰能想到她走得這麼快,哽咽難當。」

  張純如輕摟母親的雙肩,把頭靠在母親捲曲的短髮上。  

  「媽媽、媽媽,妳別哭了。惹妳哭,真讓我愧疚、難過。想著我曾給妳帶來的歡樂、驕傲、幸福,從我呱呱落地的那一刻。別讓這短暫的分離,帶給你鶴髮送紅顏的悲泣。為什麼妳身著黑色長連衣裙,配上半高跟的黑皮鞋?雖然這套顯示出妳的高貴端莊,卻不如我陪妳去買的那套綠衣裳。記得嗎,妳從試衣間出來,售貨員問妳可是我的姐姐?因為我倆長得,如此之像。媽媽,妳笑笑吧,就像那天一樣。」

  張純如走到英俊的夫君身旁,將他的胳膊搖晃。 

「布賴特 (Brett Douglass),親愛的,別光顧了在這裡和瞻仰者說話,快回家看看,克里斯多夫 (Christopher) 是否正哭叫著找媽媽。替我抱抱他、親親他,告訴他媽媽將在冥冥中時刻眷戀他,看護他長大。你說什麼呢?啊,明白了,當過多年幼兒老師的奶奶,正照看著他。對他寵愛有加。我的好夫君,難為你做爹又做媽。謝謝你的體恤,替我選擇了赭紅色櫻桃木的棺木。自從十幾年前初會,就決定與君白頭偕老。又有誰能料到,今日裡卻不敵,那病魔纏繞。」

  張純如走出殯儀館來到門外的草坪上。這裡也有許多人。一位記者正拿著錄音機,聽一位來賓唸詩。

  「我喜歡看書、寫書,也喜歡詩。人們知道我寫的書,《蠶絲》,Thread of the Silkworm (1996),卻不曉我十歲時,寫的詩《蠶蛹》,Silkworm (1978)。讓我來聽聽,她唸的詩如何。」

「盛開的玫瑰
為什麼第一夜秋霜裡
妳就凋零

那一片災難深重的故土裡
飄零的一枝
在這重洋遠隔的土地上
生根發芽綻蕾開放

妳以妳的純良美麗
反襯著人世間
曾經和仍在出現的罪惡和醜行
妳以你生命的光熱
照亮黑暗的過去
昭示希望的來日

可是,盛開的玫瑰
為什麼第一夜秋霜裡
妳就凋零

秋正逝,冬已近
寒風起,山雪臨
泣血的玫瑰啊
妳的容顏已逝
妳的燭光燃盡
妳的根鬚還在大地的深處嗎
明年的春季
我們還會不會看到
妳的姊妹們
破土抽芽長葉開花」(作者:安西都護)  

  張純如滿意地笑著,藉著殯儀館門口閃爍的燭光,返入那張雙目合起、沉思打坐的彩色遺像。

  第二天早上,2004年11月19日上午10時,張純如驚醒在「天堂之門」墓地 (Gate of Heaven Catholic Cemetery) 的小教堂。

「多麼晴朗的早晨。藍天上的白雲,純潔無瑕。我這是在哪兒?青山綠水,美過『思伴歌樂』牆上每張圖畫。啊,想起來啦,當年我曾在這裡與朋友散步,探討『世界抗戰史維會』成立事項。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教堂內滿滿噹噹,外面還有幾百,坐在灰黑的折疊椅上。一定是什麼慶祝會吧?既來之,就玩會兒吧。作家生涯,有時的確孤寂難當。」

  丁元主持追悼會。人們陸續致悼詞--夫君、爸爸、弟弟、媽媽、朋友、同學、作家、同事、編輯、兒時夥伴、政界人物。人們唱起「 Amazing Grace」 從教堂裡推出她的靈柩。

 「可我還沒說話呢?」門口播放的她的錄音,蓋過了張純如抗議的聲音。她無奈地躺著,任由護柩者把她送到墳坑旁。

 「再見,張純如。」人們齊聲告別。

靈柩緩緩地沉入墓中,家人們從寫「親愛的妻子和母親」的紅玫瑰花環上,摘下一朵花。人們從周圍的花束、花圈、花盆、花籃裡,摘下一朵花。人們臉色沉重,低著頭,嘆著氣,流著淚,緩緩走過張純如的靈柩。一個接著一個把鮮花拋入墳中…… 夫君、媽媽、爸爸、弟弟、親戚、朋友、同學、同事,編輯、兒時夥伴、媒體記者、政界人物、崇拜讀者。

  人們唱起了「生日快樂」。

 「這還差不多。」張純如說。「我不能再久留。天堂裡,三十萬南京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正在等著歡迎我。」

  張純如笑著,揮手向人們告別,飛向那蔚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