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第26號)

作者:張純瑛

  去峇里島的前一天,我們早上還在天寒地凍的中國東北,從頭到腳包得密密實實參觀滿清皇陵。次日走出峇里島機場,一股濕熱氣息鋪天蓋地罩上,輕衫薄裙也無法揮卻,頓時覺得轉換的不是兩個國度,而是兩只光年遙遠的星球。

水明漾

  車子將我們送到水明漾區(Seminyak)的旅館,大廳滿是印尼風情的裝飾,茅草屋宇高挑,前後開敞沒有門牆屏隔,泉水淙淙的神像後頭是花木扶疏的院落,通向海邊,茶几上的玻璃水盤漂浮著象牙白的雞蛋花瓣,這一切的清幽雅靜,絲毫沒有冷卻黏身的高溫溽氣。這哪像一月底的冬天呢?終於辦好入住手續,拖著行李走了一段路進入冷氣房間,迎面的清涼才讓快要暈窒的靈魂回到軀殼。

  睡了一場午覺,幾次醒來,望著落地窗外刺眼的陽光,決定繼續睡下去。終於被吵著要拍攝落日的先生拖出室外,走過旅館的花園泳池,隔著一條窄路,蔚藍的海水鑲著白浪,隱約現身於樹叢後。沙灘上,早已撐開了無數遮陽傘,密密麻麻,傘下一只只軟包上坐著啜飲聊天的人們。如此熱鬧喧嘩,傍晚的海風卻不帶火氣,涼爽地拂面而來,安穩了我們燥熱的心,有了欣賞夕陽悠緩墜入海平面的閒適。

  峇里島綿長的海灘是歐洲人避寒勝地,也吸引眾多地利之便的澳洲佬前來攬勝。南部的水明漾區,尤為西方旅客熱愛,入夜燈紅酒綠,海灘邊迆邐著旅館、餐廳、酒吧。太陽下山後,黑夜讓人們放鬆,飢渴著醇酒美食,乃至愛情—-我踩著濕軟的細沙前行,每隔百餘公尺,就有歌手或樂隊唱著抒情的英語老歌,似乎在問露天軟包上杯碗狼藉的客人們﹕「Are you lonesome tonight(今晚你寂寞嗎)?」而另一邊,黑暗無垠的大海將浪潮周而復始推向岸上,發出千古不變的神祕吟唱。

  次晨,趁太陽剛起身還未肆虐大地,我們又到沙灘走了一遭。昨晚喝醉的紅男綠女,還在夢鄉回味著夜之旖旎。早上的水明漾收起了所有的陽傘和軟包,將寬敞的沙地奉還給跑步或閒晃的稀落遊客。脫卸了紅粉眉黛,水明漾流露出她的清秀麗質。

懸崖別墅

  第三天到第七天,我們在努沙・杜瓦(Nusa Dua)地區住的旅館和水明漾完全不同,代表峇里島的另外一種旅館型式—-更具隱蔽性的豪華別墅。

  我們租的兩間別墅相通,屬於同一主人,共有十一個房間,足夠容納先生兄弟四人攜家帶眷十九人。別墅提供廚師和管家,位於懸崖上和周遭隔離的寧靜環境,正符合此行的家庭團聚目的。

  進入這座位於山頭的別墅,迎面撲入眼簾的是大片湛藍的海天,滑翔傘如同彩色的鳥兒,在視野正前方的空中飄來飄去。兩棟別墅依山而建,十一間房和兩間大廳分別坐落於上下三層的坡上,躺在床榻可以對著窗前壯闊的景色和明豔的熱帶花木發上一陣呆,幻想自己是身家豐厚的富翁。

  懸崖別墅的缺點是遠離沙灘,只能臨淵羨海,不能弄潮玩浪,頂多跳進園中的私家泳池做一尾塘蛙。好在整整三天,我們訂了一輛巴士和司機導遊,帶著去遊覽島上的幾處重點名勝。

高山青林蓊鬱

  面積5780平方公里的峇里島多山地,熱帶森林蓊鬱幽深,入目潤眼,是一座漂亮的翡翠島。當地人架起高大的鞦韆,讓人們的身子和驚叫迴盪於碧翠的山谷間。依坡闢建的梯田列入觀光行程,但梯田規模簡略,不能和中國大陸婺源等地的著名梯田相比。

  烏波德(Ubud)生態保護區內住著上千隻峇里島長尾猴。這片枝葉交錯如幕,藤蔓低垂如簾的熱帶叢林,是猴兒們的王國。雌雄老幼,毫不畏懼走過身旁的遊客,攀爬於蔥籠巨樹上,晃蕩於藤蔓間,蹲在欄杆上互相抓蝨子,坐在台階上哺乳幼猴,活得自在尊嚴。

  島上最高火山阿貢海拔3142米。我們去的次高火山巴圖爾(Batur)仍然充滿旺盛的生命力,1999年3月大發雷霆,狂噴怒焰,提醒人們別把它當作一隻病貓,直至2000年6月才息怒。我們登山造訪那天,遇到去峇里島以來第一場傾盆大雨,原以為飽滿的水氣會將巴圖爾包裹於嬝繞雲霧中,無緣一睹真貌;誰知驟雨乍停,倚欄遠眺,對面海拔1717米的巴圖爾竟然輪廓清晰地隔著山谷悠然佇立,東南側有一泓橢圓形的火山湖,是火山口長期承接雨水積累形成。雨後的山與湖青翠如洗,明淨柔婉,將內心的烈火赤焰不動聲色地埋藏心底。

圖1 CraterLake – 巴圖爾的火山湖

印度教神廟

  繁茂的高山森林、綿長的海岸沙灘、迎合西方遊客口味的旅館,其他度假島嶼也都不缺這些,真正讓峇里島與眾不同,成為不一樣的熱帶天堂,應是印度教神廟濃郁的人文色彩。

  來峇里島,當然要看印度教的神廟。公認最漂亮的海神廟位於島的中西部海岸,入廟後經過一大片並不特別亮眼的建築,然後才見到一座迷你島上亭台樓閣綽約,漲潮時被海水包圍,大有凌波之秀,退潮後則可踩踏礁石跨水登臨。它的名字Tanah Lot正意謂「海中的陸地」。另一邊,伸入海中的岩石由海水侵蝕成一座天然斷橋,最前端也有一座小廟,海水撲倒在橋洞,綻放出一簇簇皎潔的浪花,瞬間凋謝,又復盛開。可惜我們在中午造訪,錯過觀賞海神廟日落時分的漫天華彩。

圖2 Natural Bridge – 海水侵蝕出的天然岩石斷橋
圖3 SeaGod – 漲潮時被海水包圍,大有凌波之秀的海神廟

  百沙基母廟(Pura Besakih)位於峇里島東部當地最高的阿貢火山南面山坡上,是峇里島上最神聖的寺廟,由修建於同一等高線上的22座寺廟組成,頗有中國佛教名岳滿山皆廟的風味。建廟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十四世紀。1963年,阿貢火山爆發噴出的大量岩漿並沒有損害到百沙基母廟,增強了當地人的信仰。

  聖泉(Tirta Empul)廟建於公元962年,供奉印度教三位主神中的眾生保護神毘濕奴。廟分為前、中、後三院,氣象疏朗祥寧,最大特色是一座長方形的水池,泉水從一長列的管口中湧出,信眾沐浴其中,咸信泉水可以清滌身心。

圖4 HolySpring – 信徒相信沐浴於聖泉可以清滌身心

  然而,說到峇里島的印度教神廟,最讓我驚訝的是尋常百姓家只要有前院,大多建立家廟。車子開過之處,露出私家庭園圍牆後一座座兩三米高的峇里式印度教多層塔,寬窄不一,塔頂大多覆蓋茅草。可見峇里島上信仰印度教風氣之盛。

  《明史》記載滿者伯夷(Madjapahit)是13世紀時崛起於東爪哇的一個印度教王國,將印度教傳播到其征服的峇里島上。十五至十六世紀,入侵爪哇島的伊斯蘭勢力消滅了滿者伯夷王國,貴族和農民紛紛逃至峇里島,保存印度教文化迄今,造成峇里島是印尼唯一信奉印度教地區的奇特現象。

  然而,印度教在峇里島生根後,日久發展出自己的風格。我們在印度看到的印度教神殿多為石質,內部密閉狹隘,迴旋空間有限,但外牆與內壁皆滿布細膩雕刻,眾神和鳥獸緊密相依,繁複華麗令人眼花撩亂;峇里島的印度教廟宇則以木造為主,沒有牆垣門窗,四圍開敞通風,雖然也有刻鏤細緻生動的雕像,整體風韻顯得簡樸素雅。島上傳統建築的大門造型尤其特殊,中間高而筆直,彷彿由巨斧闢開,兩側裝飾呈現瀑布般的層級。此外,印度教將人分為四個階級的種姓制度,傳到峇里島也趨於簡化。

圖5 BaliGate – 造型特殊的峇里式大門

印尼風味的食物

  咖啡莊園以咖啡豆餵食麝香貓,借其消化系統發酵去殼,再隨糞便排泄出來,清理過的咖啡豆苦澀味減少,便是價格不菲的麝香貓咖啡(印尼語Kopi Luwak)。小叔買了和大家分享,沒有貓屎的臭味,但也不聞奇香,如同人嵾果般懵懵懂懂進入我這不喝咖啡的豬八戒之腸胃。據說印尼現售的麝香貓咖啡多為人工飼養的麝香貓所出,風味遠遜經過野生麝香貓腸胃洗禮的咖啡豆。

  印尼是回教大國,峇里島多數居民信仰印度教,但觀光客可以吃到豬肉和牛肉。印尼出名的沙嗲烤肉串和咖哩雞肉經常出現在餐桌上,佐以炒飯和炒麵。炒麵的麵條很像泡麵。我們曾去以海鮮和日落著稱的金巴蘭海灘附近的魚市購買海鮮,魚貝蝦蟹種類多到不勝枚舉。然而,無論是島上收費最昂貴的中國餐館,還是別墅的大廚,烹調出來的海鮮味道都不怎樣。

  一月二十六日晚間,別墅大廚端出七八盤菜餚做我們的晚餐。其中一盤小肉塊似乎經過醬油醃漬,色黑,帶著細枝般的骨頭,吃起來像雞肉。我們問廚師那是甚麼肉,廚師回道是切塊雞肉。我當時納悶,雞的小腿骨有手指粗,怎能切割成棒棒糖棍子的窄細?

  回到美國後,二月十三日讀到世界日報的一則新聞,標題是「印尼無懼肺炎,照樣大啖蝙蝠」,報導中提到蝙蝠是印尼人常吃的食物,咖哩蝙蝠膾炙人口。傳說新冠肺炎起源於武漢野生市場販售的蝙蝠,但並沒有嚇倒印尼人停吃蝙蝠,而印尼到二月中也未發現新冠肺炎病例……先生和我回想起那一根根棒棒糖般的帶骨肉塊,不由懷疑我們吃下去的是蝙蝠腿。幸好已過了新冠肺炎十四天的潛伏期,並未有身體不適的情況出現,但心裡仍然發毛。

  今後想起風致優美而終年潮濕炎熱的峇里島,絕對不會忘記那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