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3號)

作品說話,筆墨搭橋。相逢是緣,以文會友。
海納百川,思接千載。根植沃土,心飛浩宇。
精品意識,人才理念。打造名片,鑄造品牌。
傳媒啟窗,國際視野。立足北美,輻射全球。
情定華府,魂繫炎黃。引領潮流,書寫春秋。  
              —— 凌鼎年


躲雨人

(小説)   

作者:吳鈞堯 (台灣)

  雲層陰霾、並帶點壓迫時,大雨就要落了。我出差必帶傘,這回也沒例外,但能不用上最好。天,都得抬頭看,這回不用,依稀有艘巨大航空母艦頂空降落,視線暗了、風也颳了,跟著劈哩啪啦,雨的形態跟氣味,讓我想起去殼、剖半的荔枝。

  我把肩包甩到前面,正要開拉鍊取傘。我放棄了,跟著一夥行人跳著跑著,躲進騎樓。一個機警路人,很快地撩起褲管,穿西裝外套、襯衫,領帶很可能午餐時解下,放進手提箱了。他大有把鞋襪脫了的意思。騎樓寬,後頭是間銀行,顧客來去、大門時而開啟,冷氣拂來,雖僅淡淡的,但已是一件禮物。我常借台北的銀行避暑讀報,警衛從來不加防阻,料到上海也這般。但我們一夥在急雨中躲了進來,沒有人權充顧客,躲進大廳納涼,都在廊下站成一隻隻企鵝。

  武昌街?上海武昌街?我沒事看了眼門牌。巧了。我上班地點在北市重慶南路,出樓左拐再左拐,就是武昌街了。街名具移情作用,熟悉的回家感,讓急雨不這麼擾人。

  上海與台北多處街名雷同,武昌、開封、洛陽等等都是。英美十九世紀在上海劃分租界,一八六二年合併成公共租界,沒有人願意失去自己的街名,街的定名成了角力場域。英國領事想出自退一步、又不吃虧的方式,訂了「上海馬路命名備忘錄」,以中國地名與城市命名。日本戰敗後,上海建築師鄭定邦,授命為台北市的街道命名,把上海經驗複製了來,這事兒在雨中想起,讓人覺得這雨下得好。

  雨停不了,饑餓感也止不了,我以五分鐘為單位,一次次等雨並安慰肚皮,可它終於嚴正抗議。捲褲管的男士真的除去鞋襪,一個業務滿身雨水且鞋襪濕答答,肯定連一隻牙刷都賣不出去,他手舉報紙、腋下夾公事包,街道如同在水濂洞後邊,水拋拋、霧茫茫。一夥陌生人聚一起避雨,也是風雨共濟,沒有人出聲,但都緊盯著他,給予祝福。他要衝向對街。有人出聲了,「提防車子唄,雨天,視線都糊了。」業務男領情,朝我們快速瞧一眼,趁濛濛的綠燈一閃,東看西看,跑了出去。

  有人起頭,事情就易辦,接連有人衝出。我沒有事情要辦,只是咕嚕聲跟雨聲一樣響,一向不看重吃飯喝湯,這會兒卻挺要緊。我交好運了,躲雨人漸散以後,一個被遮掩的店招亮出來,我看到有家素食店,店名且是「淡水老街」。我拎出短傘,冒雨穿過幾個防火缺口,就到了。從武昌街到淡水,這是我走過最快的捷徑,直走,一個轉彎都不用。

  雨天巧逢,是我認識淡水老街、店員小顧,以及老闆娘余大媽的前奏。在兩岸交流會議的餘暇,我委託同行的作家代為關照會務,說好有急事用微信聯繫,他口稱不情願,眉頭帶點高挺,一張國字型的臉都要圓起來了。我的兩岸踏訪首航是夏潮基金會宋東文邀請,一起出訪重慶,二○○七年,大陸人對台灣都挺好奇,隔兩年我到唐山,大陸當紅的小說家張楚感性又感慨,「我第一回見台灣人,第一回見台灣作家。」十年後,大陸崛起、台灣自顧不暇,經濟力彼長、我消,再則一個地方只依靠窺奇,能撐多久場面啊。不過,成立於二十一世紀初的淡水老街,在上海開店時,清淡口味的菜色很快打趴重鹹重油的葷食素食料理。

  說是淡水老街,一個台灣伙計都沒有,我得到救贖般坐著點餐,餐館貼心地為單身食客提供套餐。一淺碟的滷花生、一個拼盤擺上納豆、豆腐乳、鹹蛋、豆干等,主食可以挑選大滷麵、乾麵、是假如真的鰻魚飯,也可以就一碗陶碗裝填的白飯,讓廚師根據時令端出白菜滷、乾四季豆、脆炒高麗菜、炸得酥脆又不油膩的腰果,食材都備有履歷,通過農藥、漂白劑等檢驗,我餓壞了,隨意點了幾樣,立地窗的雨勢立志要把上海變做海上這般,忽然看見一名夥計急忙提把大雨傘推門而去。

  「這雨下得真急真大……」一位福泰優雅的婆婆,在夥計護送下走進來。口音偏硬、與上海的呢噥軟語混種了,依然有化不去的骨氣,我夾住麵往嘴裡送,心頭驚亮,呀,台灣人。午後過兩點,來客不多,我邊吃、邊楞頭東瞧西瞧,終於讓余大媽留意到我。這是我成為淡水老街常客的起點。說「常」,是給自己貼金,我不過在每回參訪、會議時,過去打擾。

  為我送上麵條、急忙打傘外出的伙計,便是小顧。一米七、瘦白俊俏,蓄搖滾版的西裝髮款,因為右邊留得很長,與手塚治蟲筆下的怪醫秦博士有一點像了。我問小顧後,倒應了那句「如有雷同,純屬虛構」,九○後的他,要關心的太多,不知手塚治蟲,何況怪醫秦博士。

  余大媽父親祖籍上海,母親是苗栗人,丈夫走得早,幸好兒女成材,被孩子、媳婦供成一尊佛,生活豐富但簡直無聊,跟子女提及回返祖居地,開個小館。花甲婆婆離開安樂窩開闢事業,什麼說服力都沒有,一來事業不需要她拚,再是該人服侍的年紀,還去服侍千種萬種顧客,何苦來哉?沒料到子女都贊成,「我懷疑,我根本是被善意地攆了出來。」余大媽笑得暖烘烘。孰悉了以後,才知曉沒有子女錢財的供給跟經營擘畫、帶廚師跑遍大江南北、簽署長期供貨的小農、一次次檢驗菜單,並從內地餐廳挖腳一名安徽籍老手掌舵盤點進貨等細節,淡水老街可能營業半載,就老了。

  能跟余大媽結為忘年之交,一個原因得感謝兩岸交流,常被安排坐主桌,與長官、領導們吃飯。行禮如儀的背後常是天涯陌路,他們知曉、我不知曉,我的座位成了凜冬,幾回寒徹骨後,我知曉、他們知曉,既知天涯,何妨共飲一壺?

  聚了、散了,沒有倆依依這回事,所以他們幹甚麼大官、大事,與我無關了,我的放逐式瀟灑成了余大媽讚賞的氣度。我深怕露餡,每回都只敢停留一餐,頂多再加一個下午。小顧開餐館迎賓專車到上海高鐵接我時,我杭州午宴的酒氣還沒退散。這九○後小老弟,說他客氣、謙遜都不是,而是他站著、說著,都有種往後縮一點點的模樣,使得我每次跟他點餐、道謝,都得揚聲說話。這回不同了。他站在約好的點接我,腳跟動也沒動,整個人竟往前踏一小步。一上車,我馬上讚賞他新髮型好看,男人跟女人不同,女人遮掩了才美,男人則要抬頭挺胸。

  一年不見,小顧把右臉頰的烏黑胎記打掉了。他慣常左臉示人,而今左臉、右臉都是潘安,不再藏著鍾馗。小顧說很費了一些錢,但凡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小顧說得霸氣、朝氣,以往讀書常看到國父言,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真他媽的所言不虛。我跟小顧道歉,不該說粗話,淡水老街的菜餚與人品都是素食主義,小顧安慰我,「不打緊的,離開餐館後,我也說粗話的。」

  有個成語叫「欲蓋彌彰」,小顧仿怪醫秦博士髮式,正是寫照。我在躲雨天,已留意到他的右腮黏附一張小臉。胎記嘛,尋常可見,可型態有別,圓、方、閃電、動物模樣,都有。小顧心情好,加以胎記不是青春痘,不能再長回來了,大方遞給我手機,讓我看手術前,護士幫他拍的照片。忘了他在開車,我右拳打上他左肩,他的胎記就長做宮崎駿《神隱少女》的無臉男,「好好的一張臉,卻長了一個無臉男……」

  往昔的醜事被戲謔,小顧更顯開心,我也不追問他是否知道宮崎駿。人要靠做半張臉做表情,著實有困難,小顧招呼我進餐館,我發現煥然一新的他,有潛力當間諜,他說余大媽臨時有會議,讓我留宿餐館閣樓,隔天一早找我喝茶。說得臉不紅、氣未喘,但又讓我知曉,他們是預謀了。

  人家余大媽,甚麼身分地位,苦心設計留宿,我有什麼過不去的。小顧明顯與余大媽報訊,她打來微信電話,約了明天一起早餐,再帶我逛逛。腸胃好不會老,有事忙效果亦然。余大媽都快八十了,這幾年來越顯精神。

  餐館的招待所跟高級飯店沒有差別,還擺了個水果盤招待。我跟小顧說中午吃足喝足,只想好好睡一覺,讓他晚餐別叫我了。我快速盥洗,吹乾了髮就睡。中午喝天之藍白乾,的確喝足,可是吃這一欄,只到第三道菜,咕嚕咕嚕伴隨一陣乾噁,只好起床。吃淨香蕉、芭樂更餓了,想起餐館油炸腰果好吃,此刻若能抓幾把原味腰果解饑,誠為上策。

  到電影院時我常有一個疑惑,比對它的長寬,不大呀,怎麼走進去還有一廳、二廳?半夜摸索下餐館,我也如此感受。我得走下四層才能到一樓的廚房,也不知道腰果放廚房,還是擺在倉庫,凌晨兩點,不好意思寫訊問小顧,沒料到小顧就在近處支吾幾聲。小顧的聲音跟姿態一樣,退一點、縮一些,好認的,雖然贏回整張臉,改了髮型,但一時片刻間,聲音依舊是原來的了。

  半夜遇救星,平常有拜拜,我正要下樓,又不敢下樓。半夜裡,最好認出的就屬女人的呻吟了。我心裡靠一聲,淡水老街不是吃素嗎?怎麼小顧把女人帶回來了?我心頭埋怨,其實為小顧歡喜,胎記肯定困擾他多年,而今淨化,大有江河光復之感。

  一陣稀哩啪啦,以及嗯啊呀咑,兩人接吻。唰咻聲響,這再明顯不過,拉鍊拉開了,我暗叫不妙,怎麼不到房間啊?餐館如果提供員工住宿,都屬通鋪,極有可能他們的幽會地點今天住了人,不是別人,正是我這豬頭。

  我早上再找機會調侃小顧這小子,現下只宜倒退嚕,一步步嚕回沒有腰果的所在。小顧與女友有了意外發展,「你變這樣子,就不要我啦……你這賊漢子。」「我忍心,把進貨的款先移給了你,每次大媽看帳,我好久沒發的心臟病噗噗跳,隨時會死,你這沒良心的。」

  真的得走快一點,沒來由的知道人家感情事,連公事、晦事都聽了。我不知道是在三樓或者

  二樓的樓梯間,聲息回響大,死小顧,一句話都不說,讓我失去聲音的掩護。女人哽咽說,她的心跟身體,都給小顧了,連職場道德都為他捨棄,「你怎麼忍心呢?」小顧是不忍,在女人哭著跑過樓梯間時,他遲疑了會,追了過去。

  女人沒看見我,但我看見她了。她一跛跛,傾斜身體,拖著右腿走。這女人把我嚇壞了。那是淡水老街二當家、余大媽子女挖腳過來的厲害角色,正巧姓余,大夥稱她余二媽,正巧小余大媽兩歲,稱余二媽自自在在。我當然見過這個人,餐飲業能手,常年留髮髻,安分盡職,走路高低顛簸,但熬過來的人,她的缺陷成了長處,她的長處毫不遮掩地長就極深的法令紋,身形矮胖,可我老覺得她瘦。瘦的是神情,晴天雨天難以判斷。

  我每回見,她多在櫃檯後,探出潛望鏡般的一張臉。這回不同,潛水艇般開過深靜的樓梯間。

  小顧看見我,我也看見他了。他忙著收拉鍊、繫皮帶,贏回半張臉的他,完全不顯豐腴。我們太驚訝了,一個啊音都沒發出,我下不去、他上不來,彼此僵固、也都陰暗,就在此時,我那十幾個鐘點未曾正式進食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個人簡介

  吳鈞堯,出生金門昔果山,中山大學財管系畢業,東吳大學中文所碩士,早年為詩,後致力小說與散文,曾任《幼獅文藝》主編達十七年,現任中華民國筆會秘書長。
  曾獲《聯合文學》、《聯合報》、《中國時報》、《中央日報》小說獎及梁實秋、教育部等散文獎,數次入選年度小說與散文選。二〇〇五年、二〇一二年,兩次獲頒發五四文藝獎章。
  二十一世紀以來,金門書寫的主軸尤為特出,《火殤世紀》寫金門百年歷史,獲文化部文學創作金鼎獎。長篇小說《遺神》描風獅爺身世,收錄九歌出版社年度小說獎作品〈神的聲音〉。《孿生》獲得國家藝術基金會長篇小說獎助,出版時搭配李錫奇大師版畫,著有《火殤世紀》、《熱地圖》、《遺神》、《孿生》等十餘種,繪本作品《三位樹朋友》獲第三屆國家出版獎,入圍香港豐子愷兒童圖書獎前十強,另有學術論文《撥霧──金門現代文學發展之研究》。
  二〇一七年《100擊》,以一個字為篇名,是作者對散文創作的重新撫觸與嚐試。二〇一九年出版《重慶潮汐》紀錄重慶書街變遷,入圍台灣文學散文金典獎。二〇二一年秋天出版個人第一本詩集《靜靜如霜》。
  現專職寫作以及文學推廣教育。

就 診

(微型小説)    

作者: 賀鵬

  一縷陽光透過醫院的落地玻璃灑進候診區,儘管不少患者發出的低沉歎息聲和那痛苦的呻吟聲給這個區域增添了一些特別的味道,但那縷陽光無疑使這個區域有了一絲暖意。

  張素芹將剛從掛號處掛了的專家號遞給接診護士,護士掃描了一下她的那個號,算是就診排上了隊。

  張素芹選了一個角落,在那張長條椅子上坐下;坐了沒多久,抬頭看著候診區上方的石英鐘指針一點一點慢騰騰地向前挪動著,她的心裡就有點著急了。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旁邊的患者一個一個都被叫進了診室,一直沒有叫到張素芹這個名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總覺得時間在煎熬她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女人;再抬頭看看,眼看著就要到11點了,她真的有點焦躁不安了——

  突然,對面坐著的那位患者和她搭訕,問她是什麼病?

  張素芹面無表情地說,我沒病!

  那位患者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話,站起身來走開了。

  張素芹沒心思考慮對方的感受,只覺得她很煩躁,渾身不舒服,病人咋這麼多呢?

  突然,電子叫號屏呼叫張素芹,她渾身一激靈,急忙站起身來,小跑幾步,一把推開診室的門。

  診室裡的醫生和張素芹比起來要年輕許多,但髮髻也漂露著幾根白髮,顯示著歲月對醫生同樣的刻薄。

  醫生專注著手頭的那本病歷,沒有抬頭,淡淡地說,你坐下吧,哪裡不舒服?

  張素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我哪裡都不舒服!

  醫生一驚,猛地抬起頭來,說您怎麼來了?

  張素芹生氣地說,我怎麼就不能來?

  醫生站起來,說我都忙死了,哪有時間陪您說話,快回去吧。

  張素芹一臉不高興,把掛號單和掛號處給她的那本病歷一併放在醫生桌子上,說我可是掛號、排隊,按照順序才進了你的診室的,我同樣也有幾分鐘的就診時間,對嗎?

  醫生點了點了頭。

  張素芹說你知道嗎?昨天晚上電視上說市中醫院又有一個醫生累死到了工作崗位上,我一晚上都沒睡好,這不,一早就來你們醫院掛了你的號,我只想趁我就診這幾分鐘的時間,讓你休息一下——

  張素芹邊說邊從自己帶的包裡掏出一桶牛奶,說:快,喝幾口牛奶,補充一下吧——

  醫生的兩隻眼睛瞬間就變紅了,眼淚刷刷地流了出來,一把抱住張素芹,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