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殘暴的伊凡雷帝(10,11,12,13)

俄羅斯歷史上第一個沙皇

(【傳記/回憶】第34號)                   作者:許之微

(十)

正所謂“樂極生悲”。伊凡四世在一系列慶祝活動後病倒了。

 據伊凡四世的宮廷秘書所記,沙皇是在1553年3月1日病倒的:“皇上的病非常嚴重。高燒不退,人也燒糊塗了,連身邊的人都分辨不出。”

        當伊凡稍微清醒一些的時候,秘書走近他的病榻,詢問是否有所交代。沙皇口述遺囑,艱難地簽了字,寫下日期。他讓秘書將大臣們召集來,宣讀遺囑,並向皇儲,新生兒季米特里宣誓效忠。

        當大臣們先後趕到時,伊凡卻又陷入昏迷狀況。大臣們焦慮地守在四周。時間一長,免不得從交頭接耳到大聲議論起來。貴族大臣們擔心的是,如果宣佈由這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繼位,且不說他能否健康長大,在他成人之前,勢必由他的母親攝政。那就意味著“外戚”薩克哈林家族將執掌俄羅斯的政權。高層將重新洗牌。這對於保持現有的穩定政治局面很不利。大臣們幾乎達成共識的議論,隨著弗拉基米爾親王的母親伊芙羅斯尼亞公主的到來變得更加明確。伊芙羅斯尼亞公主是伊凡四世的五嬸。她雖然不能待在沙皇的臥室,卻在外間大聲喧嘩,嚷嚷不能讓一個嬰兒繼位。她說至少不能讓缺少見識的皇后來攝政。建議大家考慮由她的兒子,沙皇伊凡的堂弟弗拉基米爾親王繼位或攝政。

        此時伊凡看似昏迷,身體不能動,嘴不能張,眼睛也睜不開。但是他的頭腦卻異常地清醒。他忍受著身體對大腦的背叛,也忍受著大臣們對他這個君主的背叛。他反覆地在心中默念:“我不能死,不能死!我如果死了,皇后和兒子必定被這些叛逆弄死無疑。”可是床榻上的他也無力懲罰身邊的大臣。弄得不好,只要有人伸出一隻手來摀住他的嘴巴和鼻子,就能讓他頃刻斃命。

        輪番探視皇上的貴族大臣們誰也沒有想到,垂危“不省人事”的沙皇正醞釀著日後如何將他們這些叛逆趕盡殺絕的仇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僅持續了十來天,沙皇便好轉了。一場可能的政治大地震也未能發生。但是伊凡的心卻受到了重創,終其一生也未曾癒合。他常常陷入自己死後,皇后和皇儲被臣下殘殺的幻想。

(十一)

        伊凡被內憂外患壓迫著。 “內憂”對於他來說首先不是國家的貧窮和落後,而是整個貴族階層對最高統治權,對皇位的窺測。用我們今天的眼光看,他患了“被迫害狂想症”。但外患卻是實實在在的:南邊的韃靼隨時可能興兵來犯。攻克喀山,只是重創了韃靼,並沒有解除他們對俄羅斯的威脅。北方軍事強權瑞典,一直把俄羅斯看做可以任意摘取果實的自家院子。而西邊德意志騎士團所統治的公國侯國領地同波蘭和立陶宛,則組成了一條封鎖線,將俄羅斯同正在從黑暗封閉的中世紀復興,走向工業革命和世界貿易的歐洲阻隔開來。因為他們,俄羅斯沒有波羅的海出海口,無法開展貿易。德意志騎士團是搞技術封鎖的大師。他們嚴令不允許任何槍支,火藥,軍事裝備以及軍工技術人員,甚至任何鐵器,工匠進入俄國。違者殺頭。俄羅斯南北有強敵,東面烏拉爾山後是無盡的森林和草原,不突破西邊這條封鎖鏈,注定只能是落後的邊緣國家。

        伊凡決心打破波蘭立陶宛以及德意志騎士團的封鎖,奪取波羅的海出海口。

        封建騎士的統治是封閉分散,各自為政的,這為伊凡改變俄羅斯受困的局面創造了機會。伊凡把突破口放在位於芬蘭灣以西的立吾尼亞。 1558年,俄軍大兵壓境,各個擊破。伊凡採取“胡蘿蔔加大棒”的政策,二十多個由騎士掌控的城市開門迎接俄國軍隊。對於不願屈服的少數城鎮,俄軍在武力攻克後毫不留情地屠殺所有居民,燒毀整個城鎮。

東歐震驚了。面對沙俄咄咄逼人的進攻,立吾尼亞騎士團的首領向德意志聯盟,波蘭,立陶宛緊急求援。後者一面集結軍隊,一面派出使團到莫斯科,譴責伊凡的倒行逆施,逼迫俄國撤回軍隊。

        在列強干預的情況下,伊凡同意撤軍,條件是波立德聯盟也不得派兵進入立吾尼亞。這樣,伊凡在攻克喀山後,又在名義上得到立吾尼亞近半數城市領主的歸順。而讓這塊曾經強大和富饒的土地陷入分裂和動亂,正是伊凡所樂於見到的。畢竟,俄國西線的壓力減輕了。真正收復立吾尼亞的前景也在望。

(十二)

        伊凡對德意志騎士團用兵得勝的喜悅,很快被皇后重病身亡的噩耗所帶來的悲傷淹沒。皇后安娜絲塔西亞死於1560年8月6日。她可以說是伊凡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唯一能夠彼此交流的親人。在皇后的葬禮上,伊凡不顧尊嚴地嚎啕大哭,如果沒有人的攙扶幾次差點癱倒在地。

        這位皇后美貌,聰慧,慈悲,大度,深受俄羅斯人民的愛戴。她給予伊凡的支持,勉勵,影響和慰藉是無可替代的。許多人認為,正因為有了這位皇后,伊凡四世統治前期取得的成就才成為可能。她的死直接導致伊凡四世統治前期的結束。

        伊凡四世統治前期的成就不僅僅是對外攻克和收復了喀山,分裂並部分收復了條頓騎士團統治的立吾尼亞。那一時期的俄羅斯在各方面都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就連在藝術上的成就也是功彪史冊的。僅以建築為例,1555年伊凡下令建設的“聖瓦西里大教堂”是人類建築史上的傑作,甚至被看做是俄羅斯的象徵。有幸遊覽莫斯科的人們無不對紅場邊這座色彩艷麗的多穹頂巍峨建築所吸引。在一組高塔之上,有著許多高低不等的圓球形的尖頂,像一蓬燃燒的火焰,又像一簇盛開的夏花,顯示出俄羅斯在那個時代蓬勃的生命力。她和對面克里姆林宮高聳入雲的紅色的斯巴斯克塔遙相呼應,與周邊一系列各具風采的建築,組成個性十足美輪美奐的俄羅斯建築群。這就是由波斯特尼克.雅科夫列夫(Postnik Yakovlev)設計建造的“至聖聖母代禱大教堂”。 1588年因沙皇費奧多爾下令在原聖瓦西里墓上方增加一處穹頂教堂,被人們改叫“聖瓦西里大教堂”。她在規模上算不上巨大,但她代表了那個時代最高建築藝術水準,是人類建築史上的一座豐碑。

        皇后安娜絲塔西亞死了。伊凡四世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掏空了。他從小是在孤獨中長大的。八歲那年母親死後,唯一的玩伴是又聾又啞的弟弟。直到娶了皇后,他的身邊才有一個可以交流的人。皇后對於他來說,不僅是個美貌的異性伴侶,還是個可以分享喜悅,傾訴內心糾結,苦悶和憤恨的知己。每天在朝廷之上正襟危坐,聽那些心術不正的貴族大臣阿諛奉承,看他們的醜惡表演,伊凡只能強忍著,應付著。他每天都盼望早點退朝,回到皇后身邊,享受她暖玉溫香般的身體,讓她的柔聲細語化解掉心中的鬱悶和怒氣。可是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給他慰藉和規勸的人死了。她才剛剛30歲,她明明是個健康,開朗,充滿了生命力的人。怎麼會一下子就沒了呢?一定是有人謀殺了她!

        伊凡的大腦立刻被有人謀殺了皇后的念頭充斥了。他想起自己幾年前病重陷入昏迷狀態時,身邊權臣們的竊竊私語。他們議論如果由襁褓中的太子繼位,皇后的家族必定掌權。那樣朝廷的政治平衡必然會被打破,…… 等等,等等。他們早就在陰謀策劃除掉皇后了。一定是他們毒死了皇后!

        皇后的死觸發了伊凡心底埋藏了多年的被迫害狂想症的種子。似乎在一夜之間,他變成一個疑心極重,報復心極強的沙皇。在此後伊凡在位的四分之一世紀裡,他以一個狂躁,兇殘的屠夫的面目出現在俄羅斯的歷史舞台上。

(十三)

        所謂“欲加其罪,何患無辭”。如果想迫害人,理由有的是。在皇后安娜絲塔西亞去世後最初的兩三年裡,伊凡對於臣子的迫害還限於個案:博爾斯基親王因為同立陶宛大公有私信往來被殺,科尼亞特福親王對韃靼作戰不力被抄家,…… 但很快伊凡開始大規模地迫害俄羅斯世襲貴族。 1563年,北方駐軍司令官有可能向立陶宛獻城投降的謠言傳到莫斯科。這個司令官舍仕進是朝中權貴阿達舍夫的近親。伊凡不經調查核實便殺了舍仕進全家,並株連殺害阿達舍夫家族16名成員。貴族會議成員,在軍隊中勢力相當大的捨拉米特夫兄弟,則因主張與波立聯盟和解,全力對付南方韃靼的威脅,而被沙皇扣上“叛國”的帽子誅殺。

        1563年,伊凡四世又接連失去三個最為親近的人:第二任妻子所生兩個月大的兒子,從小在一起玩大的那個又聾又啞的親弟弟,還有一心輔佐他,並把他推上“沙皇”寶座的莫斯科大主教馬卡里。後者是最後一位有可能規勸伊凡的人。悲傷和沮喪在沙皇伊凡這裡轉化為莫名的仇恨。他加大了對身邊貴族大臣的迫害和屠殺。伊凡抓了他堂弟弗拉基米爾親王的秘書,逼迫他揭發自己的主子。其結果是令弗拉基米爾親王交出所有的權利和治下領地。親王的母親,就是在伊凡病重期間四下活動,希望讓兒子繼位沙皇的伊凡的五嬸,被送進了修道院。 “清除叛逆”的運動一茬接一茬。對“叛逆”公開的處決常常在紅場舉行,搞得莫斯科充滿了血腥味,貴族大臣們人人自危。

  伊凡心目中“理想”的國度裡沒有貴族會議掣肘,沒有大臣,只有唯命是從的奴僕。他要做說一不二的君王。於是他只帶著家庭成員和少數幕僚,衛士離開了莫斯科。伊凡四世計劃在他的狩獵營地亞歷山德瓦莊園(Alexandrova Sloboda)建立一個“分離的朝廷”(oprichiniki),其所屬成員絕對聽命於他。伊凡甚至規定這些成員一律穿黑衣,騎黑馬,隨身攜帶一個特製的小掃帚,意味著“橫掃一切叛徒”。他們還佩戴一個狗頭徽章,以表示要同敵人血戰到底。     

        他命令擴建亞歷山德瓦莊園。這個莊園位於莫斯科之北120公里處。過去只是沙皇的狩獵營地。經擴建後,這裡有行宮,教堂,辦公室,會議室,衛兵宿舍,使女雜役宿舍,…… 儼然是個功能齊全,相當規模的小城市。不得特許,任何人不能進來。從莫斯科到這裡的驛道上設有重重關卡。莊園入口處建有兩座瞭望塔,時刻監視有人試圖侵入或來犯。

        這個“分離的朝廷”(以下簡稱“離朝”)人員相當精簡。沙皇之下,有一個核心的“四人議會”。由現任皇后的哥哥特姆留科維奇親王負責,另三位是貴族巴思門諾夫(Basmannov),威亞澤穆斯基(Viazemsky)親王和載特斯夫(Zaitsev)親王。離朝成員和特勤軍的招募極其嚴格。他們在全國各地經地方政府推薦的世家子弟中嚴格徵選。被選人的親戚,妻子都在審查之列。本人則需經四位享譽地方的鄉紳推薦,再經面試面談。重在對沙皇的絕對忠誠。年輕人一旦被選上,立馬享受特權。

        他們在入選後要宣誓:“我宣誓效忠沙皇,皇儲和皇后,以及沙皇的王朝。我絕不對任何反對沙皇的言辭,行為和企圖保持沉默。我誓死捍衛沙皇,並宣誓不同任何當朝官員有任何往來。”

        這裡的人,包括伊凡本人,一律著黑色服裝。表面上伊凡和離朝其他成員是平等的。他們互稱“兄弟”,遵循同樣嚴格的作息時間,過著同樣苦行僧式的生活。每天天不亮起床,早祈一小時,晨練兩小時。集體早餐時,伊凡站立,其餘人就餐。在就餐者統一結束離開大餐廳後,伊凡才用餐。接下來是每天例行的審訊和拷打由莫斯科和全國各地抓來的“叛逆分子”。分成若干組。伊凡來回巡視。每當伊凡到來,便是拷打折磨“叛逆分子”的高潮。浸在水裡的牛皮鞭或結實有彈性的板子抽打刑犯,鮮血四濺,常常濺到沙皇的臉上。伊凡從不馬上擦掉臉上和身上的血跡,而是興奮地大叫“Goida! Goida!”(好哇!好哇!)全體在場人員也跟著狂叫:“Goida! Goida!”

        一時間,哀鴻遍野。伊凡四世因為大範圍的迫害臣子和手段出奇的殘暴,得名“恐怖的伊凡”。

        莫斯科新的大主教菲利普勇敢地挺身而出,抗議並公開斥責沙皇的殘暴行徑。結果他被送到遙遠的特福爾附近的修道院關押, 他的手下集體遭到伊凡的殘害。

        瘋狂的伊凡聽說有人私底下議論希望這種無休止的迫害和殺戳早日結束,有人再一次提到他的堂弟弗拉基米爾親王如何仁慈,馬上動了殺意。 “離朝”親信安排一個伊凡的廚師“招供”,說弗拉基米爾親王以50盧布買通他給沙皇下毒。伊凡將他堂弟一家抓到亞歷山德瓦莊園,冷酷地命令親王夫婦和四個子女當著他的面喝下毒藥。十一天後,他那個曾經多嘴招禍的五嬸,被處死在修道院。

        俄羅斯的清洗整肅運動和掃地出門,集體流放的傳統,自伊凡雷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