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散文怡園】第45號             作者: 巫一毛    

來美國六年,什麼都適應了,就是還不穿高跟鞋,只穿平底鞋,或是球鞋。我這雙腳,不太長卻特別寬厚,根本買不到合適的高跟鞋。

  你這對豬蹄兒,都是那些年光腳光出來的。媽媽老愛說。

  也是呢,那年爸爸、媽媽挨整,被免除工資、工作,我們全家下放到農村時,我才十歲。

  一天清晨,我學著村裡別的孩子的樣子,背著糞筐去鉤屎——蒐集狗、豬的糞做肥料。每交給隊裡十斤糞,就可以取得一個工分,合五分錢。

  “哈哈,城裡來的丫頭子,鉤屎還穿鞋呢!”小狗子笑我。

  “她還不曉得鞋子不好做。”鄰家的英姐護著我說。

  從那天起,我就不穿鞋了。何況媽媽也沒錢給我們三個孩子買鞋了。

  我的腳皮漸漸地磨厚了。大夏天走在沙石舖的大路上,既不覺得燙,又不覺得疼。雨天裡走在泥濘的羊腸小道上,我也會用腳趾深深地嵌入爛泥裡以免跌倒。下雪的時候,要麽就整天呆在家裡,要麽就在媽媽的膠鞋裡塞上一大把棉花,踢踢拖拖地穿了出去。

  春節到了。村裡的孩子們都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

  “媽媽,我也要新衣服、新鞋子嘛。”我吵著,不肯穿那件爛得一條條的棉襖去拜年。

  “毛毛,農村人講迷信,過年一定要穿新的。咱們不興這一套。馬上就是春天了,還要什麼鞋。”媽媽哄著我和她一起去了。

  春天來的時候,我已經會放牛了。十四歲的英姐也說了婆家,學著繡花、做鞋了。英姐家裡窮,她哥哥說不到媳婦。她爸爸就給他們“換親”,英姐的哥哥娶英姐男人的妹妹。

  爸爸不許我學做鞋,說有那個工夫,還不如多看些書。牛兒吃著草,我和英姐就坐在草地上,一個看書,一個納鞋底。

  “你怎麼看得懂呢?”英姐羨慕地問。

  “你要上學的話,也看得懂的。”大隊小學裡,只有我一個女生。

  “家裡不叫唸書,有什麼法子呢?”她把針在頭皮上刮刮,用勁在厚厚的鞋底上紮下去。

  “你把書上的故事講給我聽,我給你做雙鞋。”一天英姐突然說。

  “真的?英姐,真的?我給你講故事,還給你唱歌。”我是宣傳隊的隊員,每次去工地慰勞挖河的民工,我都帶頭呼口號,還來段獨唱樣板戲。

  一部《西遊記》講完了,八個樣板戲唱光了,我的新鞋也做好了。厚厚實實的白布鞋底,深藍色的鞋幫,鞋頭上還繡了幾朵小花。我那份樂啊。

  英姐說鞋是逢年過節走親戚的時候才穿的。既不逢年,又不過節,我就每天晚上洗了腳睡覺前穿著新鞋在床上走一圈。泥巴地的房子,新鞋走上去是會弄髒的。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走親戚?”我老問。 “明年,毛毛,明年媽媽帶你去天津看舅舅、姨姨。”

  “為什麼今年不去呢?”我並不肯就此罷休。

  “天津在幾千里路以外哩。”

  “我可以走嘛。”

  “走、走、走。走遠點,別在這兒讓我心煩了。”媽媽把我轟開了。

  鞋小到不能穿的時候,我們也沒走過一趟親戚。英姐倒是出嫁了,再也沒人給我做鞋了。

  婚後,英姐連著生了兩個女兒。她生第三胎時,正好是春節。聽說她生了雙胞胎女兒。年初三我就趕了去看她。

  “英姐,快讓我看看你的雙胞胎女兒們。”我一進屋就喳喳開了。

  屋裡暗暗的,她躺在床上。我走近了一些。看到她在哭。

  “月子裡的人,讓她歇著吧。”她婆婆進來了。

  “英姐,我走了。”我把帶給她的天津寄來的糖果放在床頭,跟著她婆婆出去了。 “她為什麼哭?”一進堂屋,我迫不及待地問。

“咳,命苦啊。”她婆婆眼圈紅了,“已經養了兩個賠錢貨,又來了兩個吃飯的。大年初一,圖個吉利,初二才把兩個小討債的丟到河裡去了。”

  不記得我怎麼離開她家的,這兩個可憐的女孩子,倒是隨著河水,清清爽爽的去了。不像其它同命運的女孩兒們,一生下來就給倒提著,往尿桶裡一丟了事。

  這以後不久,我們全家就因爸爸、媽媽得到平反而離開農村,我也沒再見過英姐了。

  爸爸、媽媽到一所大學裡教書。我到附近的一所中學上學。

  第一天上學,我興高采烈地把兩條大辮子梳得光光的。剛走到教室門口,班主任老師就把我攔住了。

  “老師早!”我恭恭敬敬地說,笑著。教室裡有那麼多女生,我想趕快進去。

  “你的鞋呢?”老師問,並沒回答我的問候。 “我……”我嚅嚅地不知說什麼好。 不是年節,不走親戚,為什麼要穿鞋。

  “回家去,穿了鞋再來上課。”

  當我哭著跟媽媽說完老師沒讓我上課的理由後,媽媽反而笑了。

  “咳,搬家一亂,加上在農村住了那麼多年,我倒忘了這個。別哭,媽媽帶你去買雙新鞋。”

  在我的學期小結上,班主任除了千篇一律的“能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之類的評語外,寫下了這麼一句話:“一個學會了穿鞋的、純樸的鄉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