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殘暴的伊凡雷帝(6,7,8,9)

俄羅斯歷史上第一個沙皇

(【傳記/回憶】第33號)                   作者:許之微

(六)

        登上沙皇大位以後的若干年內,伊凡四世雖然談不上仁慈,卻也和那個在其統治的中後期極端殘忍的“恐怖伊凡”不一樣,基本可以算得上一個正常的君主。歷史學家們分析,那是因為他娶了一個端莊賢惠且儀態萬方的皇后。皇后給了年輕的沙皇愛情,溫馨和牽掛,也給了他溫和個性的影響。

        就在伊凡加冕儀式之後不到三個星期的1547年2月3日,伊凡迎娶了大主教馬卡里看中的,來自貴族羅曼諾夫家族的安娜絲塔西亞(Anastasia)。姑娘的伯父是伊凡父親瓦西里三世的舊臣,本人美麗,恬靜,是個極其虔誠的東正教徒。在此之前,伊凡身邊僅有的“玩伴”是他那又聾又啞的弟弟。身邊有了這麼一個可人兒,伊凡即便生性暴烈,也會有所收斂。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加冕和娶了媳婦後的伊凡四世很快面臨內憂外患。

        1547年春,莫斯科先後發生了兩次火災,許多街區淪為焦土,克里姆林宮也未能倖免於難。流離失所的災民無處宣洩自己的憤怒。莫斯科謠言四起,把矛頭指向了剛剛得勢的伊凡四世母系親屬。傳言說,大火因伊凡的姥姥作妖法所致。他姥姥和舅舅並不住在莫斯科,但他小舅舅正巧來首都辦事,在大街上被人認出來,群眾一擁而上,竟把他活活打死!死了還不算,暴民又把他的屍體拖到紅場示眾。接著又有謠言,說伊凡的姥姥和大舅藏在宮中。暴民包圍了克里姆林宮,要求沙皇交出老妖婆和她的大兒子。

        年輕的沙皇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過去他只知道貴族可恨,如今又見識了暴民的可怕。他派出官員,好說歹說,解釋沙皇的姥姥安娜公主和大舅都遠在日則烏(Rzhev),根本沒來莫斯科。好在暴民沒有繼續糾纏。可憐年邁的安娜公主和她的大兒子米克海爾,聞訊丟下所有財產逃亡到國外。伊凡根基未穩,對於這場毫無道理的暴亂,只能咬碎牙齒肚裡吞。

        南方的韃靼歷來都把俄羅斯當成他們肆意掠奪的後院。聽聞十幾歲的伊凡加冕為沙皇,克里米亞的可汗派信使送來訛詐函:“小子誒,你長大了哈。告訴我,你是想取悅於我,還是想血流成河。想讓我高興的話就學波蘭國王,每年向我進貢15,000金幣。否則,你就等著我的馬蹄踏平莫斯科!”

        伊凡四世和他的臣僚們不能不認真對待韃靼的威脅。韃靼是西方人對蒙古人的稱呼。

(七)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鐵木真)在經年累月的戰爭中統一了蒙古各部落,1206年建立蒙古帝國,被推為“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第一次西征時擊潰基輔羅斯諸國王公和欽察聯軍。第二次窩闊台大汗令其侄拔都率領蒙軍西征(史稱“拔都西征”),幾次戰役,俄羅斯軍隊屍橫遍野。基輔羅斯於1240年被攻克,俄羅斯臣服。因大汗所用帳篷以金色裝飾頂部,人們稱其為“金帳汗國”。從1240年被蒙古大軍征服起,到1480年,俄羅斯在蒙古人的金帳汗國統治之下。

  蒙古人在行政上,主要管徵兵和徵稅兩件大事。其餘都由各原俄羅斯大公國自治。當然大公還是由可汗的欽差大臣來宣布即位的,即位的大公要宣誓效忠。公國之下,以萬戶,千戶,百戶,十戶為行政單位。各公國的稅收略有不同,但大約稅率為十分之一。徵兵則是在每十到二十個成年男子中徵一人。大公保留對所屬領地上本地人的司法權。宗教案件由教會法庭審判。在整個蒙古帝國,伊斯蘭教占主流。不過在俄羅斯,東正教保留其優勢。侮辱東正教信仰和破壞東正教教會財產會被處死。宗教在俄羅斯亡國時期維繫了這個民族的團結。

        在這二百多年裡,俄羅斯的大公們也採取與蒙古統治者聯姻的方式維繫自己的政治地位。因此,俄國貴族多多少少都有蒙古血緣。對蒙古人的反抗時有發生。蒙古統治者採取的也是“以夷制夷”的方式。他們命令其他公國出兵鎮壓起兵反抗的公國。這種辦法開始也很見效。但是慢慢地,在聽令賣力鎮壓叛軍的過程中,莫斯科公國(原弗拉基米爾公國)藉機吞併小的公國和領主的土地和人口,力量逐漸強大起來了。 1380年秋,莫斯科大公季米特里率兵在頓河上游與蒙古軍隊大戰,迫使蒙古騎兵丟下半數人馬,折翼而歸。頓河戰役大大提高了俄羅斯擺脫蒙古統治,恢復獨立的信心。只是兩年後,金帳汗國統帥脫脫迷捲土重來。莫斯科公國不得不再次屈服,向金帳汗國納貢,直到一百年後伊凡四世的爺爺伊凡三世統治時期,才算最終結束蒙古人的統治。

        俄國獨立後歷經兩代人的勵精圖治,到了伊凡四世即位時,俄羅斯變得比過去更強大了。而此時的金帳汗國卻分裂為喀山,阿斯特拉罕和克里米亞三個汗國和許多獨立的部落。一些韃靼部落甚至依附於莫斯科公國。

        伊凡四世和他的臣僚們認為,與其坐等韃靼來犯,不如主動進攻。他們選擇討伐喀山汗國。此時喀山可汗去世,繼位的可汗還是個兒童。攝政大臣威望不高,而克里米亞派來大臣干涉喀山內政更促使朝廷內部陷入分裂。

(八)

        討伐喀山的戰爭並不那麼順利,應上了“一波三折”的說法。1549年冬,六萬俄軍向喀山進發。沙皇伊凡“御駕親征”。經過近兩個月的艱難行程,部隊抵達喀山城下。可惜天公不作美,遇上狂風大雨,氣溫升高了,冰河解凍,導致後勤供應中斷。在堅持了一個月之後,伊凡不得不下令撤軍。

        1551年春,俄軍再次攻打喀山,俄軍在大霧掩護下,出其不意獲勝。克里米亞大臣被捕後,送到莫斯科,被砍了腦袋。五歲的小可汗和他的母親則被軟禁在莫斯科。

        伊凡四世將伏爾加河右岸正式併入俄國版圖。伊凡下令,任何韃靼家庭不得將俄國人作為奴隸使用,違者斬首。六萬被韃靼擄掠到原喀山汗國為奴的俄羅斯人得以解放,回到他們的家鄉。

        指揮包圍喀山,最終攻克喀山的指揮官是歸順俄國的原韃靼可汗史嘎勒(Shigaley)。他本來以為沙皇會把喀山分封給他作為領地。當莫斯科向喀山派去總督時,史嘎勒不干了。他關起城門,拒絕總督進城接管。這無異於公開叛亂。

        伊凡四世親自主持了再次討伐喀山的誓師大會。 1552年6月16日,戰鼓隆隆,軍旗獵獵,伊凡再次御駕親征,引數萬大軍向喀山進發。

        在渡過原來的邊境蘇拉河,進入韃靼喀山汗國的屬地後,有一片幾乎無人居住的森林原野。征途極其艱難。道路泥濘而漫長,給養常常跟不上,部隊不得不以捕魚和狩獵來解決食物問題。 8月中旬,伊凡率部來到斯維阿思科城。這座奉命剛剛建立起來的對敵前哨堡壘發揮了它的作用。伊凡召集御前會議,決定“先禮後兵”。他給造反的史嘎勒及其部下寫了一封勸降信,聲稱如果此時投降,可以不計他們違反命令的前嫌。其實,伊凡和他的大臣將軍們根本也不指望叛軍乖乖投降。他們要的是按自己的時間表,從容地攻克喀山。

          俄軍面對的不僅是易守難攻的喀山城堡壘,還有隨時可能從城內或身後密林裡出其不意殺出的韃靼騎兵。換句話說,包圍了喀山城的俄軍實際上自己也腹背受敵,情況一點兒也不比韃靼佔優勢。雙方處於膠著狀況,看樣子這場圍城戰將是持久而又艱難的。天公不作美,又一次下起傾盆大雨。俄軍駐地被淹沒,大砲和火藥嚴重受損,給養再次中斷。

        這時候,意志成為堅持到勝利的關鍵。而此時年輕的伊凡四世,具備這種意志。儘管他日後統治的殘暴給他帶來無盡的指責和咒罵。在我看,喀山圍城戰時,伊凡的堅定信念和沈著果敢還是應該得到肯定和讚揚的。

        喀山固若金湯,以逸待勞。它的“阿溪里的腳踵”在哪裡?水源!對,喀山地勢高,且不說那高高的衛城上沒有水,即使外城也不可能有水。僅靠幾口水井,根本供應不了數萬人馬加上幾萬居民的飲用水。伊凡和將軍們下令讓工兵找到秘密水道,截斷城中水源。於此同時,工兵還將地道挖到外城城牆下。他們炸開了一處城牆,佔領了附近街區,發現此處有一座浴室。接著順利成章地判斷出:浴室一定連著秘密水道。俄軍找到並截斷水道,勝利的天平便傾向俄軍了。

        10月2日,在工兵一個月連續不斷的挖掘後,大量火藥被埋在衛城的兩座主要堡壘下。清晨,震耳欲聾的兩聲巨響後,俄軍發起總攻。喀山被攻克。蒙古人在俄羅斯土地上攻城掠地的歷史發生逆轉。

(九)

        俄軍收復淪喪了二百多年的喀山城,勝利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俄羅斯全境。

        當伊凡四世率部凱旋而歸時,但凡經過村莊城鎮,人們無不夾道相迎,“烏拉”聲不絕於耳。見到沙皇的坐騎,許多東正教教徒會跪下,祈禱聲此起彼伏。伊凡每到一個駐地,總有鄉間代表帶隊前來叩見,聲稱伊凡是他們的大救星,感謝沙皇把他們從韃靼的肆意掠奪,威脅殘害中解救出來。

        歸途中,皇后從莫斯科派來的特使送信:皇后順利生下皇子!這個天大的喜訊讓伊凡欣喜若狂。他跳下馬來,雙手合十跪地,感謝上帝的垂愛。匆忙之間,他想不出該賞給信使什麼禮物,便解下斗篷,披在信使的肩上。他匆匆寫了一封信交信使帶回。接著又召來隨軍出征的舅爺,令他為特使快馬前往莫斯科慰問皇后。

        莫斯科城外擠滿了由大主教馬卡里率領的歡迎沙皇凱旋而歸的人群。民眾蜂擁而上,親吻伊凡的手和皮靴。衛兵好不容易才強行擠開一條路來。沿途不斷有人試圖衝破士兵組成的人牆,接近沙皇伊凡。他們大聲叫著:“沙皇萬歲!你是英明的統帥,基督教的救星!”

        伊凡在盡情享受子民的膜拜和勝利的喜悅的同時,生出“天降大任於我”的使命感。他還這麼年輕,歷史的宏圖在他面前展開。他相信自己受到上帝的眷顧和保佑,一定能夠幹出一番偉業,重振俄羅斯雄風。

       在大主教堂高高台階之上已佈置好的檢閱台上,伊凡面對聖母像跪下親吻了大主教手中的十字架後,回身向民眾發表了講話:

       “出征喀山之前,我同大主教及朝廷大臣們歷數了喀山韃靼侵我領土,掠我村鎮,毀我教堂的罪行。俄羅斯被韃靼奴役是我們的罪孽所致,特別是我的罪孽所致。”

        俄國君主不像中國皇帝那樣下“罪己詔”,但是他們常常把“我的罪孽所致(because of my sins)”放在嘴邊。除了宗教意味以外,和中國皇帝的“罪己”是一個意思。他接著說,“遵循你們的意願,我率部出征,攻克了喀山。感謝上帝,聖母,以及所有俄羅斯東正教聖人的保佑,也感謝各位民眾的祈禱和支持,喀山回到了我們的上帝手中,回到了俄羅斯的懷抱。”

        根據教會編年史的記載,虔誠的東正教徒伊凡四世是在拜謁了莫斯科幾個主要教堂後才回到宮中去見產後的妻子和新生兒的。他給兒子取名季米特里,以紀念1380年頓河戰役抗擊蒙古大軍的俄羅斯統帥莫斯科大公季米特里。

        克里姆林宮的慶功宴擺了整整三天。伊凡給喀山之戰的有功人員大量賞賜,包括戰馬,盔甲,戰袍,金銀珠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