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的思念

8 月 21, 2021

【散文怡園】第43號

作者: 舒怡然

這是個不一樣的父親節,因為父親已經走了,他到底沒跨過庚子年這道坎。

父親是累了,他已經堅持了很久。那天清早,大姐在微信裏告訴我,咱爸走了。我的心頓時沈下去,彷彿沈落到無底深淵。三個姐妹剛剛給他過完生日,那只漂亮的生日蛋糕還擺在那兒,怎麽說走就走了呢。雖然知道遲早有一天會發生,卻又總是一廂情願地以為,不會的,至少今天不會的。我呆坐在沙發裏,默默地流淚,一直流到心痛。

最後一次和父親在微信視頻裏說話,是在去年十月的一天。他戴著助聽器,可還是聽不清我說話,他的眼神有些黯然,臉色也不如從前那麽紅潤光亮了。他問我好不好,家裏人好不好,我說都好。我問他時,他說就這樣挺著活吧,我心裏一陣難過。這些年來,父親被各種病痛纏身,他活得真是不容易啊。疫情之前,錯過了回國看望父親的機會,我滿心懊悔,卻再也換不來父女相見一面。時光不等人啊,它就像河流一樣,向前向前。在它面前,所有的逝去都像是個隱喻。惶惶瘟疫阻斷了歸程,使我無法回去送老父最後一程,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祈禱,願父親在天國安息。

每次回國前,我打電話問他需要點什麽,他總是那句話,別忘了給我帶幾只吉列剃鬚刀啊。他的胡子太濃密,菲利普的電動剃鬚刀都不靈光,吉列鋒隱手動刮胡刀倒成了他的最愛。下次回國,再也聽不到老爸喚著我的名字,叮囑我給他帶上幾只剃鬚刀了。每念及此,便忍不住淚流滿面。

父親走後,我常常在晨曦微露時分醒來,傾聽窗外的風聲雨聲,樹葉沙沙響,鳥兒嘰喳叫。這個時候,思緒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帶著我雲遊故鄉回望童年。我彷彿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穿梭於忽明忽暗的時光隧道之間,而父親的身影總在我左右在我身邊。

第一次坐上綠皮火車,是在我七歲那年(據母親說,兩三歲時我就坐過火車,只不過在我記憶裏沒有留下任何印象)。爸爸帶著我和大姐,去看望爺爺奶奶。當火車汽笛長鳴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駛進站臺時,我激動得心砰砰直跳。爸爸一把將我拉到他身後,帶著巨大慣性的火車掀得雪塵飛濺,差一點迷住我的眼。火車剛一停穩,人群便蜂擁著擠向車門。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多的人,火車門又那樣窄小。爸爸用力把我舉起來,生怕我被人流踩踏或磕碰著。跌跌撞撞地上了火車,驚魂未定,火車就又呼哧帶喘地朝前爬動起來。

車站上的人影變得越來越小,房子大樹飛快地朝後退去,遠處的山峰叢林迎面撲來。這景致太奇妙了,我興奮得在車廂裏跑前跑後,邊跑邊喊。等我瘋玩夠了,爸爸把我扯住,按在硬板座位上。他說,妳看人家都在看妳呢。我這才環顧四周,其實並沒有人註意我。一排排黃色的硬板座椅,已經分辨不出顏色的木地板,行李架上不甚整齊的大包小裹,還有那一張張看上去疲倦的臉。有的在抽煙喝茶,有的睡覺打呼嚕,也有人望著窗外默不作聲。爸爸這一路都顯得特別緊張,他一手拎著旅行包,一手拉著我,還要照看姐姐不逃離他的視線。我們一清早天蒙蒙亮時就出發,中途轉兩次車,到爺爺奶奶家時,已經是夜裏了。

父親話不多,見到爺爺奶奶,只喊了一聲“爹,娘”,便再沒有多少話了。只聽奶奶不停地嘮叨,可她濃重的膠東口音,我一句都聽不懂。父親只是聽著,偶爾回應兩句。他打開旅行包,從裏面拿出給爺爺奶奶帶來的禮物,是媽媽自己踩縫紉機做的新衣服,還有給奶奶做的黑色燈芯絲絨帽子。為了趕在春節前完成,媽媽熬夜幹了好幾個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奶奶試著把帽子戴上,用手扯平帽沿,剛好合適,她抿嘴樂了,父親也樂了。有奶奶這一笑,他這一路辛苦奔波都值得了。我至今仍記得他們母子倆開心一笑的樣子。

我父母那一代人是從困苦歲月裏熬過來的,苦日子過慣了,勤儉持家成了他們的傳家寶。父親自己一向很節儉,但是在為我準備上大學的行頭時,他卻變得特別大方,甚至讓我覺得有點大手大腳了。那年夏天,在接到高考入學通知後,我既高興又擔憂。想到馬上就要去北京讀大學,興奮得難以成眠;可一想到為我遠行,家裏肯定需要破費,又不免擔心起來。

記得父親特意請假回家,帶我到商場買旅行箱。他問我喜歡哪一種,我眼睛盯著那只最漂亮的棕色人造革皮箱,卻口是心非地指著另一只便宜的帆布箱子,它看上去是那麽不起眼,甚至有點土氣,與旁邊閃亮的皮革箱子比起來,就更相形見絀了。爸爸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說,別光圖便宜,這箱子是要跟你走遠路上大學的,要買個你真喜歡又經久的。聽了他的話,我的眼淚差一點掉下來,心說,“爸,有這句話就夠了!”那只棕色皮革箱一直陪伴著我,走進大學校園,進入研究生院,直到工作出國。

除了皮箱,爸爸還自作主張給我買了一雙高跟皮鞋,我說這太浪費了,用不著的。他卻說,北京是大城市,人都打扮得時髦。我懂老爸的心意,他是怕自己的女兒穿戴寒酸落伍。可這一次老爸錯了,我一走進校園,就發現女孩子幾乎沒有穿高跟鞋的,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女孩,大多穿平底黑幫方口鞋,看著樸素大方。我急忙跑到校園旁邊的小商店,花三塊錢買了一雙學生鞋。爸爸為我買的高跟鞋,從此被束之高閣,但我一直都留著它,偶爾拿出來比量一下,心裏頓時升起一種暖融融的感覺。

父親喜歡養花,他的喜歡可不是那種初一來一下十五來一下的,他是認真到了虔誠的地步。小時候,家裏住平房,父親就在房前院子裏開出一小塊花園,種了各種各樣的花,月季、芍藥,美人蕉,大麗花,牽牛花,還有各色季季草,我們用它來染指甲,想象著自己變成小仙女的模樣。父親尤其喜歡月季花,他就像淘寶一樣,讓花園裏的月季花五顏六色。到了夏天,那些鮮紅、水粉、亮黃、潔白的月季花競相鬥艷,簡直就像一個月季的王國。左鄰右舍看見我家花園姹紫嫣紅的景象,不無羨慕地說,花養得這麽好,難怪有五朵金花呢。父親也不搭腔,只專心於澆水施肥侍弄花草,他是真心喜歡花,不在意別人說什麽。

後來平房拆遷搬進樓房,小花園沒了,父親也退休了,他又喜歡上了盆栽花。我畢業工作第一年回家,看見陽臺上擺滿了花盆,有君子蘭、玻璃翠、燈籠花、仙人球,還有的花,我根本叫不出名字來。我開玩笑說,爸,你這是要辦花展嗎?老爸嘿嘿一笑,養花很好玩的,每種花脾性都不一樣,跟人差不多。有的喜水,有的喜陽光,要因花而異,才能養好。我心裏一動,老爸是把花當女兒一樣來養了。

2005年父親來美國看我們,心裏還在惦念著他的那些花兒。冬天窗外飄起了雪花,他禁不住連聲輕嘆,我的那幾盆君子蘭可別凍死啊。我說不是托付給鄰居阿姨照管了嗎,他說,是啊,可誰會那麽上心呢。

直到四年前回國,我發現父親依然在養花。八十多歲的老人家,每天還想著給花澆水曬太陽。他房間裏擺著好幾盆花,含苞吐蕊生機一片,莫非花也悟人性,是不忍辜負一位老人的期望麽?父親對花兒的心心念念不棄不離,想起來就讓我淚目。父親這一生養育了五個女兒,一輩子喜歡種花養花呵護花兒,沒有點花癡勁,可真是不可想象呢。

在我心裏,父親從未走遠,就像花兒的守護神,他永遠都在那裏。父女一場是緣份,沒有逝去沒有散場,父親他會一直活在我們姊妹的記憶裏。

父親節到了,我們五姊妹捧上自己最心愛的花,她們也曾是父親鐘愛的,梅花,荷花,藍繡球,芍藥,月季。花開無語卻能傳情,她會捎去我們姊妹對父親綿綿的思念。

我彷彿聽到了,在綻放的花朵中,父親開懷地笑了,他的笑聲朗朗,連花枝花瓣兒都顫動了。

【作者簡介】

舒怡然 ,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和美國天主教大學,理學碩士。現居美國。著有散文隨筆集《千萬里追尋著你》。作品發表於《青年作家》《山西文學》《鴨綠江》《文綜》《散文百家》《新疆文學》《世界日報》《解放日報》等。獲第二屆全球華文散文大賽優秀獎,第二十二屆美國漢新文學小說及散文佳作獎。作品入選多種文集,包括《2020海外華語小說年展》《海外華人短篇小說選集》《我的四十年》《讓夢想照進心靈》《他鄉星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