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美國淘書樂

(【散文怡園】第42號 )

作者 江陽生

愛書人搜求好書,如山中尋玉、水邊釣魚、沙裏淘金,曰為「淘」書,為人生一極快樂事。

有人說,愛書人「好書甚於好色」,誠然也。好色者,愛青春靚麗而非老態龍鍾;愛書者則不同,老書擁用已久,已融入了主人思想情感與逝去韶華,愈老愈受寵。好書若在人世存活夠久,熬成經典,超越時代與國界,是人類共同文化財富,更彌足珍貴,人人愛護。書籍在世間流轉,或書店書攤,或藏書樓圖書館,或個人書架書房,命運隨時代沉浮。

中國大陸文革毀壞文物,書籍遭受世所罕見的刼難。上世紀改革開放後,愛書者們紛紛出動,四處搜尋書籍,掀起一個淘買舊書的熱潮。

那時,北京潘家園書市每日凌晨開市,便人頭躦動,比春運火車站買票還熱鬧。有人一次購買舊書陳年雜誌重逾六十噸,得租四兩卡車搬運;有人九十多天逛遍東部大中城市所有舊書集市;有人購藏近人詩詞集達兩千多種;有人專門搜求張愛玲簽售書;有人專「淘」舊版《牛津英語辭典》竟成版本專家。淘書趣事佳聞迭出,令人神往。其時我正專注研究生學習,不久又遠涉重洋留學,未能躬逢盛會,至今引為憾事。

    少時喜閱讀,夢想日後能擁有一個小圖書館,屋裏四處堆滿想讀的書,可以成天窩在裏面讀書、吃飯、玩耍、睡覺、做夢。為了買書,中學時省下家裏給的零用錢,又在寒暑假「勤工儉學」挑水築牆製磚都幹過,攢錢購買文學書籍。高中畢業時已擁有書籍三大箱,可惜在文革期間全部遺失。

工作有收入後,工資不高仍喜買書。雖從事工程專業,除技術書籍外,見到喜愛的人文類書籍也要納入囊中。出差、開會或探親,每到一地最喜逛新華書店(大陸當時的唯一書店)。改革開放後,出版書籍日多,我的藏書也迅速增加。但我於八十年代出國,不久舉家來美,在大陸的住所被竊,所有書籍又被掠毀一空。

在美國安居後,我又重新開始淘書,從此三十多年淘過不停,樂在其中。

美國的書價不菲。雖工作需要買了不少技術書籍,但逛書店時,驚喜地見到許多喜歡的世界文學名著,印刷精美,近在咫尺,看看書價仍不敢出手。那些書雖可在圖書館借閱,但不能標記批注,甚感不便。直到一次在社區的Yard Sale,用$1竟買到英文版《戰爭與和平》,才想到在美國也有舊書可「淘」。於是,我很快尋到本地兩家舊書店,成為週末的常客。

激起我強烈淘書熱情的,是十多年前一次偶然邂逅本地圖書館的「Friends of Libraries」(圖書館之友)舊書部。那是在圖書館一個不惹眼的大廳裡,專門低價出脫淘汰下架的舊書,和售賣人們捐贈的書籍,好為圖書館增添一筆額外收入。

第一次走進那舊書廳,看到被無數書籍擠得滿滿當當的幾十個大書櫃,我不禁驚呆了:文學、藝術、哲學、歴史、宗教、政治學、社會學等等書籍,包羅萬象,並有不同文字、不同時期及不同版本,其價格之低令人難以置信。我頓時感到如入寶山,滿目金光燦爛不知從何下手。詢問後馬上直奔中文書架,興奮得忙不迭地抓下精装《紅樓夢》($2),精装《金瓶梅》($2),張愛玲《傾城之戀》($1),《泰戈爾詩集》($1)……滿載而歸。

從此,圖書館裏那大廳成為我頻繁光顧之地。最初每個週末去一趟,漸漸地每兩三天一次,後來每天下班後都得繞彎去巡視一番心裏才踏實——生怕錯過什麼好書,似乎成了生活中一件大事。

圖書館開館前有大群人候在門外,開館時一湧而入那個大廳,每天訪客川流不息。書籍流轉量很大,每日有大量書籍上架,也有許多書被人成堆捧走。人人默不作聲地在略有黴味的故紙堆中翻看尋寶。

每次進去,我都心情亢奮滿懷熱望,首先直趨中文書架,將所有「新面孔」統統掃進手提袋,再到一旁逐冊翻閱挑選;然後到文學書架上下掃視;又去歴史、哲學、社會學等書架瀏覽;最後心滿意足地提一大袋書去付款,戀戀不捨地離開。

淘書樂,樂在書海裏漫遊,尤如在密林裏狩獵,時時可能有誘人的獵物突然出現在視野裡,讓人激動不已。在那舊書廳裏驚喜連連,我很快就收穫了聞名已久的英文《莎士比亞全集》($3),杜蘭特夫婦十一卷本《世界文明史》($11),湯因比《歴史研究》($2),《莫泊桑短篇小說全集》($1),等等。十多年來,還收集了數百本歐美作者研究中國和中華文化的英文著作。

逛舊書店成了習慣,外出每到一地總忍不住要去搜索一番。一次去洛衫磯在中國城午餐,突然發現對街小書店正掛牌打折出售大陸印行書刋。餐罷立即進店,粘在書堆中直到店家關門。於是臨時改變行程,在旁邊小旅館住下,第二天再去仔細搜索了整整一天,斬獲圖書四十多公斤。行李超重,返程乘機只好托運,從機場乘公車轉地鐵負重返家。到家後,不及洗去旅塵就躲進書房,開箱逐冊檢視戰果,心花怒放。

中文圖書現今可在網上選購,過去卻只有華人經營的圖書公司,偶爾來大華府,週末在中學校園設市售賣。本人總是提前到達,圖書尚在從貨車上搬運進屋時,就迫不及待地逐桌掃描,一目十冊,爭分奪秒「搶」好書,生怕被人趕在前頭。

淘書樂,樂在不經意間,常會與心儀多年的好書不期而遇,真是「眾裏尋他千百度」,不想它「卻在燈火闌珊處」,令人驚喜萬分。一次在書市突見新印行的精裝《史記》,書僅一套,已在別人手中。但那人似乎嫌貴而猶豫不决,時而低頭翻閱時而與友人交談,終於摩挲著封面,依依不捨地放下。在旁窺視已久的我立即猿臂長伸,飛快地抓了過來,按納住興奮徑奔付款處而去。舉止頗為唐突,引旁觀者微微哂笑。但顧不了那麼多了,愛書到手最重要。

每次返大陸探親,買新書淘舊書是我的重要節目。在成都父母家,我常常清晨獨自出門,尋兩味小吃下肚,然後沿街步行細尋慢搜。二仙橋文物市場週末書市,五花八門的舊書滿地堆積。在那裏,我曾購得光緒年美國傳教士著文言文西醫《省身指掌》,攜回送給上醫學院的兒子。每次返美,為盛書特備的空提箱,總是塞得鼓漲欲爆,常因超重在登機前得撤出數冊,戀戀不捨地讓送行親友帶走,令我不禁黯然。

妻對我購書一向理解與支持。家中陸續增添了許多書櫃,全賴她聯繫購買安置。但書籍占地太多,漸有喧賓奪主之勢。雖然妻未明言,提書回家時我心裏卻隱隐有了負罪感,於是悄悄展開了藏書的「游擊戰」: 攜書回家暫不在手,稍後尋機再從車裏偷運進門,趕緊分藏到各處架上。妻知道我這套小把戲,只好睜眼閉眼——好書實難放過,我也無良策呀!

三十多年淘書生涯,如今終於坐擁小小書屋。人生寂寞,有眾多好書相伴,聽它們娓娓細談,令人陶醉,其中美妙想必愛書同道當能體會。本人未敢妄想深研文史哲領域,只想讓好奇心指引,循興趣之路前行,遍遊知識世界的江河湖泊高崖深谷及浩瀚的無邊汪洋,沿途作一個東張西望、嗅花摘草、溪中揀石、臨水遙望、鼓呼興奮的遊客罷了。

退休後,閑來無事,一杯清茶在手,常在書架間遊走。興之所至抽書在手,或站或坐或臥,神遊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社會人間、自然萬物。做一個睜眼看世事、自由馳騁的思索者,在有限的人生裡,欣賞作者們的深邃與睿智,感受宇宙的浩翰、時間的無限和生命的美好,體悟林語堂先生在《生活的藝術》中言說的讀書樂趣,不亦樂乎?

歲月匆匆,不覺老之將至。直到年齡相近的朋友們,頻繁地談起養老,這才陡然驚覺: 「若去養老院,我這滿屋書籍該如何處置呢?」成了不時浮上腦海的大問題。不過,想想,自信人生至少還有二十年——繼續淘書樂、樂淘書!待那一天要告別世界時,再將淘來的滿屋書籍送回那圖書館,供後來的愛書者們再去淘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願人們在淘書讀書中,生活變得更美好。

本文原載於2021年2月18日【世界日報】副刋,並同步在世界新聞網站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