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鈞堯 (台灣 )

  自誇者,通常都是一種反向,鼻子塌塌偏要說堅挺如鳥,啾啾如倦鳥歸巢,偏要提追一朵夕陽。都以為鏡子只是玻璃塗了水銀。只映皮相,不說真相。很多真相,其實都是鏡子說了算。

  我相信,瀟灑如白先勇,在鏡子前梳洗打理的時間,恐怕不會落於爬格子寫字。畢竟一副麗質英挺,何必相棄人間;一副純真,何必相送於江湖?

  寫,必是另一面鏡子。臨鏡復臨鏡。發現到人心的深奧處,是允許折返的,帶領更多人一起來到鏡子前:魔鏡啊魔鏡,誰是人間最美的人?人人都說「是我」。當然得說「是我」,否則文字哪願意被你驅動、字義哪能夠被你個性,並注與新意,成一泉活水?寫,必須極度自我,但那個我到了盡頭,便沒有了我了,它蒸散,繼而發現「天下為公」不是口號,而是連人間的錯、的惡,都一起愛了。 

  魔鏡啊魔鏡,你究竟是明、是暗,哪一種水銀的反影,致使在你的鏡前,我們高了、瘦了、美麗了,帶領一個時代一起美麗?引領一個世代,一起現代文學?

  當我意識到自己不是善記的人,意味著,我與博學無緣,讀紅樓只記得花襲人,聽戲曲只知歌仔戲。襲人不是不美,而是有更多的美等待挖掘,但我等草莽,只知被愛、被呵護,哪知敢愛、能悲,乃至於奔赴苦境,都如同一夕風來,花氣襲人?

  當我知道自己從未深入骨血,而僅皮毛似的,搔搔現代主義、搞搞意識流,都以為拿了芭蕉公主的鐵扇,一搧、再搧,只是自己涼快。人一生如果只圖自己腸胃,就不至於礙著痛風的腳,登高中山陵,故而痛風不是風、也不是痛,我們一邊爬樓梯,一邊拆解它們;故而,痛的是雙腳沒有踏穩的處所。

  我們從一個格子開始臨鏡。文字是鏡子、鏡子也是鏡子。它們不是運用程式,無法成為一組運算邏輯,但當你,一個雪白,照在無盡的明鏡,我們看見你不滿足一種雪白,而恣意讓白,成為血。燃燒的紅哪,赤焰的紫呢。尹雪艷、金大班,在迷園裡的驚夢,其實還不夠驚,有必要化為一隻火鶴,產一顆蛋、兩顆卵。

  我看見你,甩甩紅潤的臉頰,不再拘束老人斑,不理會紅塵是非,而執意於鏡子的後頭,到底是什麼,為你反影?

  你的照見成為一個時代的照見。你的說戲、教戲,以及執迷不悟,都成為一種可愛。曾有人問我甚麼蝦米是可愛,原來就是「可以愛」。可以「礙於」一種是非,但不能昧於一款卓見。甚是拙的,只要愛上了,我們就能拉扯一個銅鈴,為歷史上菜。

  鏡子多麼誘人啊?總是美麗、總是帥呆了,而你說急急如律令,去、去。

  當我們看透一面鏡子,才會知道光、影多麼無敵,它懂得招數、深知怎麼魅惑,知道給一隻鳥翅膀、給一種皮相假相,這一切於我、我跟我,都足夠了。但你說,一面真正的鏡子不在包拯那裡,也不會鎖在故宮裡頭,而就在你看顧的台樁上。那兒,很高、很險,可能也很滑。

  你站上去。燒熔了水銀,當了自己的鏡子。

【作者簡介吳鈞堯,出生金門,曾任《幼獅文藝》主編,現任中華民國筆會秘書長,曾獲九歌出版社「年度小說獎」、五四文藝獎章(教育類與小說創作)、中山大學傑出校友等,《火殤世紀》獲得文化部文學創作金鼎獎、《重慶潮汐》入圍台灣文學館散文金典獎,以及《100擊》、《遺神》、《孿生》等著作。

(發表於 8/7/2021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首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