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童年暑假的遊戲

       【散文怡園】第40號

                                     作者  江陽生                    

    我的小學在大陸五零年代中期,學業負擔輕,課餘時間多,公共娛樂設施極少,學生們放學後只能自尋其樂,在各種遊戲中消磨多餘時光。

    那時的課外娛樂活動,除了捕蝶粘蟬捉蜻蜓、抓魚撈蝦彈雀鳥、爬樹游泳捉迷藏,一般都要論比賽講輸贏。跳繩、踢毽、擲石子、跳房子、鬥鳮,和各種棋類(跳棋、軍棋、象棋、圍棋等)活動,僅為競技比賽。刷紙殼、輸紙煙盒、輸糖紙等,論輸贏但籌碼不值錢。彈珠子、拍畫片等,籌碼要花錢買但不能變回現金。還有用撲克牌賭博,例如賭郵票。此外,有一些較大的群體遊戲,如水槍戰、「官兵捉強盜」等。

    悠長的暑假,是童年最快樂的時光。

    每天清早,父母七、八點鐘出門工作到下午五、六點方回,孩子們在家中無人管束,變著花樣玩耍。與大人們上班同時,在公園裏、廣場邊、街頭巷尾、居民院內,狂熱的暑期遊戲活動也陸續開場,四處可見,規模宏大,熱鬧非凡。暑假那炎炎夏天似無盡頭的日子,令人懷念回味無窮。

    「彈珠子」最便捷。在任何簷前屋後泥地上,用斷瓦碎石挖幾個小洞,一群孩子就可玩上半天。「珠子」是姆指頭大渾圓小球,市售有彩色和無色玻璃、泥紅色或灰色陶質、藍青花或白色瓷質等數種。眾人依次從起點線始,姆指食指並用彈珠入洞,從第一洞逐次到末洞先達者為勝。另一種玩法無需挖洞更為剌激:每人各出一珠拋置地上,輪流拾起己珠彈擊,只要擊中他人珠子就可贏入袋中。

    有時一場下來,收穫一大把色彩斑斕、晶瑩剔透的珠子,在褲袋中晃盪,那輕脆的磨擦撞擊聲令你興奮莫名,在得意中忘掉滿手泥污返家會受到的責罵。

    我家緊鄰商業局幾個單位合用的大院。大院面朝大街的出口十分寬敞,平常大門緊閉少人出入,門前約兩個籃球場面積的水泥地壩子,兩側高牆蔽日,地面平坦光滑,是附近街區男孩們暑期白天活動的樂園。從早上八點多直到天晚近黑,上百身穿背心短褲或裸露上身多打赤腳的小男孩,三五成群嘰嘰喳喳,或奔跑跳躍,或推搡鬥毆,或商議爭吵,興奮地玩得個天昏地黑,忘了世間周圍的一切。

    那院壩裏的遊戲多姿多彩,在暑期裏有好多個熱潮。

   「抽陀螺」那天,壩子上人人手執一鞭,圍繞著各自在地上旋轉的陀螺奔跑跳躍。鞭,用麻繩或布帶綁在短竹片一端做成。陀螺,是一個木制倒圓柱錐體,直徑不一,或如小杯或如大碗。展眼望去,滿場裏大小陀螺旋轉、飛舞和碰撞(又叫「親嘴」),小人們吵吵嚷嚷,不停地甩鞭抽打給自家的飛陀「加油」。大陀螺如巨獸開道橫衝直撞,碰翻一路上的小傢伙。小陀螺則滿場飄舞四處躲讓,若倒楣碰上大塊頭,輕則被撞倒地而「死」,重則騰空而飛,不知去了何方。體量相近兩陀螺相撞時,則旋轉、靠近、接觸、分開又轉回,頗像跳華爾滋的一對舞伴,舞姿優美曼妙。

玩「鬥雞」時,那院壩裏只見滿是高矮胖瘦、年齡不一的男孩,統統都在單腳直立上下跳動,雙手捧執另一腳,抬著膝蓋相互衝撞,人人你呼我叫氣喘吁吁混戰一場,跳腳敲打地面的「篤!篤!」聲響成一片。

有人個大體壯沒有對手,如坦克開路睥睨群雄;有人從遠處蓄勢沖來,淩空躍起將膝蓋撞向對方;有人不懼強敵正面迎擊,兩膝相撞「砰!」然有聲;有人凌波微步左右騰挪,在對手間靈巧滑動伺機反擊;有人個小體弱,見勢不妙趕緊逃走,乾脆雙腿奔跑——認輸不玩了,片刻後再重返戰場。那激烈場景,確戲如其名——群「雞」亂鬥,只是此「雞」非彼雞,全是「毛羽」盡褪、光膀赤膊的興奮玩童。

    玩「刷紙殼」那天,寬壩裏形成若干長條形區域,每區各聚著一群小子,一端地面上白粉筆劃的小圈內,堆放著參賭的籌碼——「紙殼」(用三十二開本書頁折疊成的巴掌大紙塊)。在猜拳確定順序後,眾人從遠端依次向籌碼處「刷」(沿水平方向擲)出扁平卵石,被卵石推出圈的籌碼即為「刷」者所贏,直到圈內紙塊無餘即為一局。你會看到,人人手執卵石,動則如扔飛鏢,靜則癡望前方,個個手揑一疊一錢不值的舊紙片,大呼小叫來回奔跑,汗流浹背、渾身灰土、滿手髒黑、污跡塗臉,至晚方休。

    「拍畫片」又是一番景象。小人們三五成群在院壩上聚起許多小賭場,圍成一圈就地而坐——地面就是賭桌。賭籌是小方塊硬紙板畫片,由市售的一大張剪開而成,每一張上小畫有相同主題,如飛機艦船、飛禽走獸、京劇臉譜、故事人物等。每人拿出相同數目小畫片投置地上圈中,依次由一人「拍」。他先將畫片面朝上擺置,立起身來,一手叉開五指,由高處陡然往下一拍觸地而止,力求掌風強勁掀翻盡可能多畫片,將翻面者盡數贏入懷中。接著一人同樣操作,直到圈中畫片無餘算結束一局。但見人人汗流滿面,臉上、額上、手上、臂上、腿上、背心短褲上汚漬斑斑,個個活像京劇舞臺上的丑角「三花臉」。

    晚飯後,另一種熱戲「官兵捉強盜」(由「捉迷藏」演變而來)開場。四鄰一群男孩分作兩隊,一隊「官兵」、一隊「強盜」,「強盜」們或藏去居民院內空房密室屋角牆頭,或隱身於公園暗處大樹後假山旁,或混跡於步行街上熙熙攘攘人群中,「官兵」們則四處搜索奮力捉拿。

    也曾當過「強盜」的「官兵」,自然熟悉附近所有隱藏處所逐一搜索。當身藏暗處的你,眼見對方東張西望漸漸逼近,不禁心臟狂跳萬分緊張;或被發現後雙方在街上追逐,迫得你拚命逃竄,在擁擠人叢中如泥鰍般左躲右閃見縫就鑽,那種刺激痛快淋漓難以形容!一場下來全身濕汗,不走運摔跤時常會肘膝破皮流血,但大家依然無比興奮,樂此不疲。

    暑期的耍法,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賭郵票。前述都只是童戲,玩撲克輸贏郵票,卻是真正的賭博了。

    五年級那一個夏天,不知從何時起,那院壩裏有了賭郵票的小圈子,參賭者是年齡較大的少年,聚在隱蔽的牆角,圍蹲地上玩撲克牌。只要有郵票,任何人均可加入——在郵票面前人人平等。那一張張方寸大小精美的小畫吸引了我,年齡雖小我也很快成了其中一員。

    我們玩的撲克賭法叫「起馬股」。不久我對算牌就爛熟於心,有關口訣倒背如流,但還是很快把最初那點郵票輸了個乾淨。雖然可用錢從賭友處買郵票,但口袋裏那點可憐的零用錢,怎夠賭博瘋狂的吞噬呢?

    我在家中四處搜尋舊信封上郵票,竟然發現了父親放在隱蔽處厚厚兩大本郵冊,立即被我送上了賭場。為了不被發現,我從中取票赴賭前都要清點張數,贏了後再如數放回,郵冊自然變得面目全非。當父親發現我在「偷天換日」時,也被我的行徑弄得哭笑不得。

    我們賭博的地點流動,不再限於那喧鬧的街邊院壩,常移師於公園裏蟬鳴不停的黃桷樹下,或文化宮牆後青苔滿地的淺溝旁,有時京劇院劇場白天空無一人的座椅間也作了賭場。賭癮如頭腦高燒令人不知饑渴,常常「鏖戰」直到深夜還留連忘返,甚至父母的責罰也難以阻擋我「一往無前」的瘋狂。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去,暑假嘎然而止終告結束,賭友們都「金盆洗手」各自上學去了,我才只好戀戀不捨地告別了童年時那一段狂熱的賭博生涯。

    賭博郵票的激情終於冷卻,我由此而起的集郵愛好,卻始終不渝持續至今。郵票藏品中還夾雜著當年贏來的一些「俘虜」。數十年後,閒暇時翻看郵冊,當遇到那些「舊友」們時,那一張張老面孔,雖年代久遠已色澤暗淡,似乎仍在微笑著朝我擠眉弄眼,讓人憶起童年那些令人興奮的遊戲,和暑假裏那些無憂無慮的歡樂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