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性本善

(【報導文學】第22號)

作者:戴洪灶

  本年奧斯卡導演獎新秀趙婷,1982年3月在北京出生。性格外向,喜歡漫畫,喜歡麥可·傑克森。童年有很長時間在內蒙古度過。當她父親(曾任北京鋼鐵公司總經理)和繼母宋丹丹(著名喜劇演員,趙本山春晚的老搭擋)另組新家庭後,14歲的她到倫敦寄宿學校上學。2000年,一個人搬到美國洛杉磯上中學。大學主修政治學。後來進入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師從名非裔導演史派克·李(Spike Lee)和李安學習電影製作。

  藝術學院畢業後,除了拍攝過四個短片之外,她完全沒有拍電影長片的經驗。第一個電影的主題,她想深入關切被人遺忘在保護區裏的印第安人。之後,到了南達科他州的印第安人保護區,像是又回到童年時候的蒙古大草原。在那,她和達科塔蘇族印第安人部落一起生活 17個月,一起體驗他們的感受。在挫折壓抑的大環境裏,個人的掙扎,家庭的矛盾,在期望和責任感之間煎熬與取捨。

  其間,她寫了30個不同情節的劇本。最後以非法盜賣營利的青少年作為故事的主人翁。他沒有好的父親形象,只有無助的母親、一個被關在牢房的哥哥和一個極需要他幫助的妹妹。來回地猶豫,最後還是決定「我要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而離家。影片以全部非職業演員,在2015 年完成她第一部長片:「哥哥教我唱的歌」。

  居留在印第安保䕶區期間,認識了教她騎馬的牛仔競技騎士, 他在競技意外,頭部傷害幾乎致命。於是,第二部電影 The Rider (重生騎士)就這樣展開了。依據素民演員自己的故事,她戲劇性的修飾,把布雷迪的爸爸、妺妹和騎士朋友,全部放在電影裡面。這不單單是個勵志的故事,更是細緻剖析人性的電影佳作。

  受傷的騎士和他同病相鄰的朋友,互相鼓勵。友情的表達,像一面鏡子,看到可能好不了的自己。掉入殘酷現實絕望的深淵時,一個人抱頭痛哭流涕。父親疼愛孩子,一直阻止他再躍上馬背。騎士堅定的信念,自信一定可以克服一切,找回從前的榮耀。父子之間的衝突, 激起父親喊道:難道你要出手打我嗎?不甘示弱的騎士,內心痛苦和積累對父親懦弱的不滿,竟口出惡言譏諷父親。還有對妹妹照顧的責任感,他一定要再強壯起來!村鎮裡競技大賽開始,他已經可以參加比賽了。父親還是帶著妹妹到會場,為他加油打氣。

  故事的結尾,讓大家回頭好好地想一想:什麼是真正的責任?什麼是虛幻的榮譽?「重生騎士」得獎無數! 兩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法蘭西絲·麥朶蔓(Frances McDormand)看後極為震撼。她問:誰是趙婷。2017年在多倫多國際影展時,他們就有意願合作。於是,Nomadland (無依之地,也譯成游牧人生)開拍了。

  趙婷改寫了原著小說,增加一位虛擬的女主角弗恩(Fern), 穿梭連接一群因2008年金融風暴流離失所的游牧人。除了一名男演員之外,全部演員都是非職業的素民,陳述他們自己的遭遇。這部電影非常成功地把大牌影星和素民演員合作無間,也巧妙地把記實片和劇情片混搭在一起。

  還沒有看這部電影之前,朋友警告我說,這是很「悶」的電影。筆記或許可以幫助更深一層地領悟故事的含義。我的心得筆記是這樣的:在空曠荒涼被廢棄的城鎮邊緣地帶,弗恩因丈夫過世,一夕間就變成「次文化」邊緣的游牧人士。以前生活的吃喝拉撒,突然變得那麼不容易。她不是無家可歸,只是無房可住。她想工作,任何低下的工作都願意去做,只是沒有工作可做。

  這群游牧人士中,還有更多人比她的遭遇更令人同情:過不下去的日子,想一了百了,惦著兩隻小狗, 忍不下心。過後,才知道更要珍惜自己;病魔纏身,想好好走完這一生,留下美好的記憶。當他們背誦莎士比亞的詩句時,營火(篝火)邊,大家圍成一圈,傾聽別人的心酸和不幸。幾天後,只能望著熟悉又陌生的人,車子的背影悄悄地離去。更令人傷心的,在篝火邊,卻是紀念病逝朋友的悼念儀式。

  沒有激情的愛情故事,還是存留含蓄的情感和猶豫。只能説,「我希望你能留下來,在身邊常看到你。」沒敢説「我愛你」。當鋼琴四手聯彈時,在心裡面記得的,如同她先生還存在一般;可又想,或許花太多時間活在記憶裏。

  孤獨的老人説,今天是我兒子33歲的生日,5年前他自己奪走自己的生命。兒子不存在了,怎麼還能活在這個世上。後來,靠著「幫助別人」而活下來。「不要說最後的再見,我會在下面那條路上又遇見你。我相信我還可以看到我的兒子,你也還會看到你的丈夫。」

  看完電影,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趙婷最崇拜的兩個導演是泰倫斯·麥力克 (Terrence Malik) 和王家衛。王家衛是公認的天才型導演,取景和攝像都講究「美」,他是唯美浪漫派。趙婷一直反覆地看王家衛的電影,找尋靈感。麥力克是一個低調奇葩導演。聽說沒有多少人能夠看懂他的電影。在「無依之地」裏的晨曦和黃昏夕陽長鏡頭,就是麥力克電影中,説故事的氣氛。

  趙婷從小在北京長大,中文底子和文化背景扎實。後來一個人獨自在英國、在美國受教育,自由無拘束,可以發揮創意的世界,融入西方社會。有同情心,有理想,是非善惡分明,敢説敢做。所以她的三部電影作品,完全是討論美國的社會議題。

  印第安人保護區,名曰保護,其實是被限制,文化被摧殘。用導演的手法,提醒大家,別忘了這群印第安人的處境。「無依之地」是同情心,同理心的善良大集結。她多次表示感謝這些游牧人士。他們的遭遇,更讓人們體會到多少人需要幫助,即使在落魄的時候,他們都還是「幫助別人」。電影中最後的對白,「我會在下面那條路上又遇見了你。」,傳遞著現實中的希望。

  奧斯卡獎頒獎典禮上的致詞,她要把金像獎獻給擁有勇氣和信念,堅守善良的人。無論實際做起來有多困難,相信懷抱善良的人。透過金像獎向世界上億的民眾,傳遞「善良」是人性的本質。

  疫情蔓延的打擊,世界各地烽火緊張的情勢,兩極化的政治和種族歧視,社會不安和焦慮的情緒,提出一個訊息。歸真返本「人之初,性本善」。

  晨曦曙光,以前是希望,現在卻變成,要咬緊牙關,尋找那已經不存的希望;

  黃昏餘暉,以前是浪漫,現在卻變成,那裡有暖氣,才可以度過寒冷孤寂的夜晚。

取材自作者的部落格 《風城隨想  /  從新竹到芝加哥》

作者簡介:1970年台灣大學藥學系畢業。課餘時間喜歡音樂、文哲方面的書籍。大二時,差一點想轉哲學系。1977-88年,在美國西北大學附設醫院當藥劑師。其間,並取得房地產、保險、期貨經紀等執照,並通過股票交易的考試。1988年離職,轉換跑道,進入金融界。1992年合夥創辦銀行。70歲退休。開始嚐試把自己的人生經驗以說故事的方式寫下來。最近建立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