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郭老漢

【小說園地】第23號

作者: 江陽生

郭老漢

初冬時節,天氣陰寒,冷雨淅瀝,仍擋不住農村逢五趕場的熱潮。在映山镇這百來米長窄街上,擠滿了頭戴斗笠、肩挑背揹手提農副產品的鄉民。雜貨店、布店、竹器店、陶器店、飯店等全都店門大開,進進出出全是衣衫破舊脚穿草鞋或赤腳粘泥的人們。

這個地處偏遠的古老小鄉鎮,石板路街道兩側,全是年代久遠的陳舊瓦房。鎮南頭離公路不遠,路邊那間茅頂廁所凹凸不平的土牆上,剛刷上的斗大白字「戰天鬥地,農業學大寨!」十分醒目。再往外,一塊塊蓄水梯田鱗次櫛比,映照著陰暗的天光,伸往霧氣迷蒙的鄉野。

同事老李和我,還有公社汪副主任三人,正在飯店裏午餐。城裏肉食供應緊張,每人每月限量一斤,我們這些縣上機關的出差下鄉,都指望肚子裏添點油水。通常,在公社辦公室批張紙條,去供銷社剛宰殺的猪身上割一塊,由公社幹部陪著,在鎮街上飯店裏炒兩盤吃一頓,是不成文的慣例。

我剛放下飯碗喝湯,身旁突然伸出一雙黝黑的瘦臂,一手飛快地抓走我的飯碗,另一手同時端去桌上尙剩殘餚的菜盤。動作實在太快,不禁令人愕然,我轉頭一看,一個蓬頭垢面的臉正貼在那菜盤上猛舔。不遠店門處,還有幾個滿臉汚黑渾身破爛肮髒的乞兒,亂發下閃著野獸般饑渴的目光。

「郭么娃,怎麼又是你!」坐我對面的老汪,筷子往桌上一拍,手指著那蓬頭厲聲斥問。

「老汪,你認識他?」我不禁感到好奇。

「『無産者』他娃兒。」老汪動了動身子,臉無表情。

「『無産者』?」我一頭霧水。

「郭老漢——郭老大,郭老大他兒呀!」老李右手擺了一下,提醒我。

「啊!你說的是郭老大——紅星大隊那老貧農呀!」我記起來了。

多次下鄉來這一帶,我對郭老大印象深刻,他是這一带農村的知名人物。可是,郭老大何時有了綽號「無產者」?

那年從水利校畢業分來縣水利局,局裏讓我跟著工作多年的老李作搭檔,第一次下鄉出差,就來這個公社參加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我倆住在鎮上一個小旅店,白天到農家「訪貧問苦」,晩上到生產隊宣讀文件,配合公社組織人們學習。

一天外出時,經過一條寬曠的山坳,梯田層疊,竹樹搖曳,鳥兒聲聲遞鳴,對面坡下一塊明晃晃的大田裏,一人一牛正在近膝深的水中翻犁。

「郭老大,忙哈?」老李張大嗓門揚頭一聲喊了過去。

「李技術,是你嗦?」那白布包頭褲腿高捲的漢子「吁!」一聲停了牛,轉頭看了看回了一句,又問,「好久沒來我們這塌了,又啥運動來了嗎?」沒等回答,噓牛向前繼續犁田。

老李讚許地對我說,郭老大什麼農活都能幹,是這一带農村出名的莊稼把式。

幾天後一晚上,公社在紅星大隊第三隊召開貧下中農「憶苦思甜」大會,打算試點後在全公社推廣。在生產隊庫房的堂屋裏,坐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屋中央一張方桌是主席臺,桌上一盞煤油燈光焰搖曵不定,滿屋烟霧繚繞,空氣中散發著濃烈的葉子烟味。

我們到時,公社吳書記主持的會議已經開始,桌前「憶苦」的正是郭老大。屋內偶爾有人咳嗽清嗓,含糊不清的竊竊私語,時而在人群中悄悄傳遞。

「……那年苦得很!糧食吃光了,我帶娃兒每天四處找吃的,挖些野藜蒿山蕨根雜七雜八野菜……平常豬都不吃的東西,煮一鍋來填全家人肚皮。後來連野菜都沒了,我兒熬不住,招呼不打一聲就跑了……再沒回來。留家裏的只好挖觀音土,吃了拉不出屎……我老娘——老娘,活活脹死在堂屋頭……」郭老大哭出聲來,滿屋裡一時靜默無聲。

「狗日的李三最可恨,他没死前當隊長,只准大家吃食堂不准私人開伙,看到有人家房上冒烟就帶人上門砸鍋摔碗,搞得吃口熱食都難。食堂沒糧了,家裡沒吃的,還不准外出要飯,說是不能給社會主義抹黑。我婆娘,就這樣沒熬過來餓死了……嗚!嗚!鳴!——」郭老大傷心得低下頭痛哭流涕,臺下人們也跟著流淚撮鼻涕一片唏噓聲。

聽著聽著,我不禁疑惑起來,郭老大講的是前幾年饑荒時期呀?

「郭老大,別扯遠了!你回憶回憶解放後的『甜』吧。」吳書記紧着嗓子重重咳了兩聲打斷他,趕緊將跑岔道的話路扳了回來。

「……剛解放時日子還好過!土改我家分了三畝水田兩畝山地,第一年就吃上了飽飯……可惜才過了兩年就互助組農業社,田土又歸公了……」郭老大用手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開始「思甜」。

「……你們年輕人沒見過喲!……收水稻打穀子時伙食最好,每天中午吃豆花,晚上是臘肉——巴掌大的肥肉,這樣寬!」他微笑著揚起手掌翻了翻,說得眉飛色舞,「還有燒酒!三頓都是大桶乾飯,東家喊大家隨便添……」

「郭老大,你幫地主打穀子那是解放前囉!」角落裏有人尖叫一句打斷了他,引得全屋人轟堂大笑。

「郭老大,再講一遍,再講一遍!」

「講細點,講細點!還有,還有,栽秧子又吃什麼呢?過年呢?」……

滿屋人嘻嘻哈哈笑得東倒西歪,先前緊張嚴肅的氣氛一掃而空,憶苦思甜會草草收場。

走在回旅店的田間小路上,天光模糊,蛙聲咯咯,蟲聲唧唧,我一時沉默無言。「手握鋤頭把,犯法都不大!」老李看出我心思,輕鬆地說,「郭老大祖上三代貧農『無産階級』,政治運動都是依靠對象。那些話,别人説算反動言論,對郭老大屁事都沒有。」那晚上的會議,郭老大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再次見到郭老大,是在他們大隊修建引水渠道的工地上。

烈日當頭,短褲赤膊的男人們正在新開的渠道裡忙活,我和大隊牛隊長在一棵柳樹旁討論施工進度。突然,一群人抬著一張門板飛奔而來,前頭那人滿臉驚慌邊跑邊喊,「大隊長,不好了!不好了! 郭老大腿炸斷了!」

修渠道的石料,在兩里外坡上石岩處爆破鑿取。那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說,為加快進度大夥忽視了安全距離,爆炸時一塊飛石砸中了郭老大。我們擁過去一看,短褲短衫的郭老大半躺在門板上,左腿血肉模糊,疼得他臉色發青滿頭是汗。

「林老么,你帶三個人趕緊把他抬到公路上攔汽車,馬上送縣醫院!」牛隊長大聲吩咐。

「不去,不去!我付不起醫藥費。」郭老大強撐著抬起上身,搖頭皺眉斷然拒絕。

「由生產隊集體負擔。」牛隊長點點頭口氣肯定。

「糧都不夠吃,生產隊負擔得起個球!」郭老大哑着嗓音神色黯然。

「你腿炸斷了,總得接起來呀!」我忍不住,小聲插了一句。

「我們鄉下人,沒城裏人金貴。讓廖二娃幫我整一下,敷點草藥吧!」他望了我一眼,直截了當地對牛隊長說。牛隊長側過頭告訴我,廖二娃是大隊赤腳醫生,全大隊男女老少的傷痛疾病都由他對付。

郭老大還說,他去醫院了家裏郭么娃年幼沒人管。旁邊有人低聲對我说,郭么娃是前幾年隊裏一家人留下的孤兒,父母和一個姐姐那年全餓死了,郭老大孤身一人,收養了他改姓郭。

郭老大堅決不去醫院,大夥只好將他抬回家。赤腳醫生土法治療,效果可想而知,郭老大成了一個腿腳殘廢的瘸子,人一下子老了許多。以後,人們對他的稱呼也逐漸變了,客氣時叫郭老漢,不客氣時簡單又直白——郭跛子。

不久文革來了,縣城裏大亂。水利局我們這夥年輕人,開始時「造反」鬧騰了一陣,後來都蔫了勁成天混日子。不過大家有一默契:水庫水渠有事時還是要下鄉。農村的事耽誤不得,用鄉下人粗話說,「沒糧食吃,看城裏你幾爺子閙革命還鬧個捶子?」

今春秧苗一片碧绿長勢好,田裏灌得滿當當的,用水猛增。公社東風水庫擴大蓄水,我和老李承擔了水庫閘門升級更新的技術工作。

那天去公社商談水庫事,我們剛從長途客車下來,老天突然電閃雷鳴下起大雨,水瓢潑似地從天上澆下來,伴着貼地掃來的陣風,傘遮擋不住。還未跑到镇頭,我老遠就看見斗笠蓑衣赤脚的郭老漢,站在那茅廁旁的雨中,身前地上一個裝滿竹器的大竹簍。我們跑上前去,老李一邊取下簍邊一只竹編斗笠套在頭上,一邊親熱地同他招呼。

「郭老漢,好久沒見了,日子過得還好哈?」

「李技術,好啥子好喲!腿使不上力沒法下田嘍。」「你們又來了,又有啥運動來了嗎?」

「沒有,沒有。我們去東風水庫,為水庫閘門的事。」

「沒運動就好,沒運動大家好找飯吃,這球運動那球運動把我們農村人都整怕了!」

郭老漢說他再幹不了重活,靠自留地種些蔬果搞點竹編,賣錢交隊裡兌換成工分,才能分口糧。

才剛五十歲出頭的漢子,皮膚被烈日炙烤成深褐色,風霜在臉上刻下的溝壑深紋,泛出憨厚的微笑。他那厚繭重叠看去粗硬如老藤般的雙手,滿佈著竹篾劃下的割痕,濕淋淋地滴落着雨水,抖索著收起老李遞去的鈔票。我幫他抬起那沉重的大竹簍,他側身將揹索用力套上肩頭,跛著腿,搖擺著上身,在雨中一蹶一蹶地慢慢遠去。老李和我沉默地望著他那背影,久久不作一聲。

不久,新閘門在縣農機廠造好,由卡車運到鎮頭坡下公路上,再由公社幹部指揮著農民們,穿過鎮街沿山路抬去了水庫。幾天後,老李和我去水庫指導工人們安裝。

那是我第一次去東風水庫。天氣炎熱,上山的坡路好長。轉過一個山坳,眼前竟是一個水塘,塘邊綠竹搖曳,塘內幾隻白鵝不時撲騰著翅膀呱呱戲水,旁邊一棵高大的黃桷樹上蟬鳴陣陣,我們坐在樹下歇息好不涼爽。

樹旁一家茅舍門前,一位正在修理龍骨水車的中年漢子,似乎在水渠工地上見過,走過來招呼,「李技術,你們去水庫嗎?喝杯涼茶再走嘛!」我們也不客氣,進了他家堂屋。

他告訴我們,這山坳裏就三戶人家,他姓崔,另一家姓鄭,還有一家就是那郭家父子。不想郭老漢家在此地,我心裏一動,想去看看。

水塘邊不遠,一排結實的竹籬笆,圍著一棟普通的土牆茅屋,是鄉間常見的農舍。郭家父子都不在,崔講郭老漢可能上山砍竹去了,他兒子上小學還未回來。那房前籬笆圍著的,是他家的自留地。

那小園裏,地上幾畦長得正盛的菠菜、青菜、青椒、蒜苗一片碧綠,十多棵蓮花白蓬起鼓脹的菜球,蘺笆邊竹架上吊著長長的江豆、黃花未榭的絲瓜、滿身茸茸灰毛的冬瓜……幾棵柑橘樹上已掛滿了綠果。地上幾只母雞哼哼唧唧遊走啄食,空中蜂蝶蒼蠅和不知名的昆蟲來回飛繞。看得出,主人在這一小塊土地上傾注的心血和寄托的希望。

從水庫回縣裡一週後,我們又再次去工地,沒料到在經過小鎮時,竟在那樣驚心動魄的場合又見到了郭老漢。

下車後還未走到鎮頭,就見許多農民提著揹著挑著農副産品,慌慌張張地從鎮口跑了出來,有人還不時回頭張望,好像有人追趕似的。

趕場天鎮街上却人影稀疏,僅雜貨店那一段擠滿人。街邊一個石砌高臺上,站著一排數人正被示眾,個個衣衫襤褸,垂首低目,默不作聲,面色沮喪。其中一位小女孩,看去僅十歲左右,滿臉驚恐,不停地用缀滿補丁的袖頭拭淚。一些盛著農副產品的竹筐背簍麻袋挑擔,橫七豎八亂放在臺前地上。

臺下幾個臂戴「治安隊」紅袖標的年輕人,正拉扯著一個人的竹背簍,不停地振臂高呼,「打倒投機倒把!」「打倒資本主義複辟!」……

「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老子賣幾個鳮蛋,犯了什麼法?」揹竹簍的人拼命掙紮,聽去竟是郭老漢聲音。

我連忙擠上前一看,那群人已經奪去了郭老漢的背簍,正七拉八扯要把他拖上臺去。

「老子三代貧農,你狗日些敢批鬥我!」他臉紅筋脹十分憤怒,拖著跛腿舞著雙臂拼命反抗。

「還讓不讓人活?你們還讓不讓人活!要不是沒法子,哪個龜兒子才來賣雞蛋!」他顫抖著哭音尖叫。

不敵執法隊眾人,郭老漢終於被拉上了高臺。他滿臉驚恐,抖動著嘴唇再也說不出話來,殘腿支撐著歪斜的身子,茫然的眼神投向臺下,眼角的淚水慢慢流了出來。

臺下人們一陣陣小聲議論。治安隊帶隊的中年人,左手叉腰揮着右手得意地高聲宣告,「遵照縣革委會指示,堅决打擊投機倒把活動。大家快去看我們貼出來的告示!」

「這郭跛子不事農業生產,專搞個人竹製品經營,還倒賣農副產品。」他臉色嚴肅唾沫横飛,「就是貧下中農也不准搞『投機倒把』,不許走資本主義道路!」

「他倒賣了些什麽嘛?」人群中有人高聲詢問。

「雞鵝鴨蛋。我們抓住他三回了。另外還倒賣些什麼,正在調查。」

「人家一個跛子殘疾人,謀生不易,做點小買賣,你們有點太過份了吧?」

「什麼?你說什麼?過份?倒賣雞鵝鴨蛋,同倒賣糧食、倒賣牲畜、倒賣票證性質相同,都是非法行為!」 「替投機倒把份子說話,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公社哪個大隊的?……」

公社的頭頭走馬燈似不停換人,現在全是不認識的生面孔。眼睜睜看著郭老漢可憐兮兮地拖著跛腿立在那高臺上,老李和我卻束手無策相救。

後來聽鎮上人說,自那天以後,鎮街上就再没有了郭跛子身影。

午飯後天已放晴,休息了一會,我們俩又踏上了去東風水庫的路。

在郭老漢家那山坳裏,老遠地又看到崔,他在家門外向我們招了招手,急步走了過來。

「李技術,郭家情况很不好耶,要請你們趕緊向公社反映一下囉!」他臉容焦急,「我看郭老漢他實在撐不下去了,搞不好很快會死在那裏頭!」

跟着崔快步來到郭家門前,眼前景象把我驚呆了:先前那個生氣盎然的小菜園,連竹籬笆一起已蕩然無存,滿是雑草的泥地上沒有了任何農作物。那幾棵柑橘樹已被齊根砍去,殘存的樹椿在草叢中咧著醜陋的大嘴。那棟茅屋也不見了蹤影,端頭處剩下兩塊殘破的泥牆,支撐著的牆角頂上橫七竪八擺放著幾根竹竿,上面亂放着一些稻草。

崔對我們講,公社派人來割「資本主義尾巴」,將所有自留地都收了回去,用暴力毀去了上面全部農作物,不准再種。但我實在無法想象,先前那幢簡陋可尚能遮風避雨的農家茅舍,僅數月時間,何以竟會垮塌成兩片斷牆?

崔告訴我們,郭老漢在鎮上被示眾回來後就病倒了,家裏自此失了生計,為換糧食,他只好變賣家中物件,最後迫得將房屋的樑柱木料也全都拆來賣了。茅屋沒了屋頂,幾場大雨下來,土築的泥牆就垮塌了。

繞過那殘壁,我們走到了牆角「裡」邊。在那茅屋原來的地面上,沒有床沒有桌沒有椅沒有櫃沒有箱沒有灶沒有缸……除了滿地髒亂潮濕的稻草,没有任何哪怕值一丁點錢的東西。

牆角的泥地上,幾塊殘磚壘成的小洞下,微弱的枯枝火焰,舔著一個無蓋的瓦罐,罐旁地上放著兩只豁口的破碗。一個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的赤腳少年,用竹棍在罐裏攪拌了幾下,低著頭蹲在一旁,正是先前在飯店裏見到的郭么娃。郭老漢裹著一團破爛肮髒的綿絮,仰躺在旁邊地面的稻草上。

「郭老漢,我們路過,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老李上前蹲下身子輕聲招呼。

「你身體感覺怎麽樣了?要不要叫廖二娃來看一看呀?」老李關切地詢問。

「你向大隊和公社報告過你情况嗎?……再去說說嘛!……」老李小聲建議。

郭老漢身體一動不動,沒理會我們。他滿臉茫然,雙眼直直地瞪著頭頂上方——上面沒有屋頂,那是陰暗的天空。老李臉色黯然,輕輕歎了一口氣,直起了身體。

我走近那煨罐看了看,半罐子紅苕塊夾雜著少許飯粒,湯上漂著幾片殘葉——正是我們中午餐桌上那盤剩菜。看着那瓦罐,心裡說不出地難受。

我和老李低著頭從那牆角退了出來。我們倆站在牆外久久相對無言,默默地掏出了身上的錢和糧票,委托崔隨後買些糧食給郭家送去。

第二天下午從水庫回來,我們又碰見了汪副主任。他剛喝了酒,滿臉通红,敞着上衣在鎮街上走得偏偏倒倒。

「汪主任,你們知道郭老漢情況嗎?」老李趕緊迎上前去,着急地張口就問。

「你說的……那——那绰號『無産者』的郭跛子嗦?聽人說——説了一些。」

「他那麼困難,公社應當幫他一下嘛。」

「那是他——他們大隊的事,該——該大隊管。他,他那種……人太多了,沒辦法……管——管啦!」

「民政上可以給一些救濟補助嘛!」

「補——補助?怎麼沒……没補助?夏天……蚊帳,冬天……棉被棉衣褲,每、每年都補助,他——他龜兒子……每次到手,馬——馬上……趕場天,趕場天……就去镇上賣——賣了!」

幾句話噎得老李目瞪口呆,汪翻翻眼看看老李,又望望我,呼著滿嘴酒氣一步一搖地走遠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