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學不會的歸屬感

   -在五國之間翻譯童年 –  作者:格格

【報導文學】第21號

                                                                                                                                                                  

(筆者按:原作者為 Brittani Sonnenberg。本文譯自Literature Hub雜誌的散文

Belonging is Not a Language You Can Learn –  On Translating a Childhood Between Five Countries。經其同意編譯刊發。 )

  帶著新生入學的微笑,我開車到了德州大學。手上拿著一本新筆記本。今年38歲。一向是個傻乎乎的書呆子。我不是來唸研究所或來教課。只是來上西班牙文初級班。下午一點到三點的西班牙語會話。

  進了學校大廳,眼前擠滿退休的銀髮學子,他們都掛著名牌、手拿筆記本。我轉頭看了看周圍,頓時,滿腔興奮的熱點開始降溫,而代之的是一事無成的悲哀情緒。我到這裡來幹什麼?跟我同年的人,正在會議桌上談判千萬美金的市場交易;或在洛杉磯,籌劃一個 Netflix的新影片腳本,或者像我的男朋友亞力漢卓(Alejandro),今年秋天,準備進入藝術碩士班,學費全免。三年的時間他「只要寫作」就夠了!

  我是頭一個進教室的。心裡暗想,我已經拿到了好幾個學位,現在可以輕鬆瀟灑。學點西班牙文,讓我聽得懂亞力漢卓委內瑞拉 (Venezuelan)的家人在晚飯桌上談些什麼。

   5分鐘、10分鐘過去了,到了一點十五分,辦公室說今天的課取消了。走到停車場,發現車窗上貼了一張$35罰單。理由:我車停的方向和其它車子的流動方向相反。但是在新加坡他們都是這樣停車的,我知道,我是在那裡長大的。我怎麼知道在美國不能這樣停車呢。我立刻寫了個短訊給亞力漢卓,想想,西班牙文怎麼說「好菜!」(very lame)。他回我的短訊, 「que Chimbo?」(搞什麼菜鳥?)。我今天總算學了一句有用的句子。然後就開車回家。

  「家」,我有五個。在五個國家長大,「家」對我來說,是一種棘手的觀念。學習外語也是如此。從小到大,華語、德語、西班牙語、英國英語是我的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語言,每天必須用的。11歲那年,在一家美式廣東餐館學了兩個月華語,然後全家搬到上海。餐館雇用的華語家教,只教我們春捲、酸辣湯這些日用詞彙。「妹妹」 是「Younger sister」、「I’m starving!」是「我餓死了!」。

  歸屬感不是一門你能學會的語言。

  在餐館學的這些字,一出餐館門就忘了。一共上了六個星期的課。1992年搬家到上海,毫無心理準備,到處踫壁,充滿驚訝。他們沒教我「bun dan!」(笨蛋)(stupid egg)  是什麼意思。參加了上海人組成的籃球隊,球員叫我「笨蛋」。練球的時候,我常常跑相反方向。因為我聽不懂教練在說什麼。

  他們也沒有教我的妹妹「我好想家。」(I’m homesick.), 這句話我們誰都不願意承認。誰會料到,這句話對她有著生離死別的涵意。

   十年以後,我又回到上海,進行一年的華語獎學金培訓。雖然,從1992年到1995年,我在上海待過三年,雖然,在新加坡的高中唸了四年華語,雖然,在大學唸了一兩年,說得還是不流利。我的聲調一塌糊塗。下決心把它學好,不只是會說華語,而且變成一個華人。這想法很可笑,畢竟我有五英呎十英寸的身高、金紅色的頭髮。


  我承認從前並沒有盡力。強烈的歸屬慾望把我拉進中國學生和外籍學生的晚餐聚會。有一次,把飯碗靠近嘴巴,用筷子把米粒往嘴巴裡撥。他們說我的吃相真像中國人。我高興極了。最後我說「xie xie」!「謝謝」。

  五歲的時候,住在英國 溫布噸(Wimbledon),說話帶英國腔。在那裏學跳繩。我妹妹蔀蕾爾(Blair)一天就學會了。我費了一個星期。 繩子甩過我的頭, 落地,就把我的腳給纏住, 我跳起來的時間老是算錯。

  我們待在新加坡的第二年,妹妹撒手離開了我們。我那時15歲,她13歲。「妹妹啊!」(西班牙語:Herman’s menor) 

  歸屬感是一門學不會的語言。

  我的網球教練告訴我,人生不要太過努力。盡百分之七十五的力就夠了。放輕鬆, 西班牙文: Auschillen (一步一步)(Relax)。

  學好西班牙語而放棄英語, 可能嗎?我不會放棄我的母語的。密西根畢業以後,我搬到德國。站在馬路邊上,我看起來真像德國人,心中好陶醉喔。 我的姓原本就是德國姓, Sonnenburg。當大夥吃晚飯時,我故意不說英文。我還真嫁了一個德國人,参加他家裡的聚會,穿著傳統的德國衣服。「你看起來就像我們鄉村裏的姑娘。」他的姑姑讚美我。我好得意。五年以後我的德文流利,德國婚姻卻破碎。搬回德州,清清喉嚨,恢復了亞特蘭大的南方腔。  

  不行(No) (Nein)(Ehe) (Scheidung)(Scham)

  不行, 我不要為了別的國家,放棄說英語的風采,不想依附在其它外國語言中。 在德國,我的德文課老師問,誰想要變成德國公民,我舉了手。在旁邊的土耳其女同學問我:「你要放棄美國護照?」她瞪大了眼睛。我臉紅了,趕快把手放下。 不!   

  幸好,我學習語言不是為了政治或經濟上的需要 。住在一個安全的國家,我可以工作,可以投神聖的一票,說我的母語。星期三下午上西班牙文,純粹是希望和男朋友有更好的溝通。我不是難民,不是移民,不用硬著頭皮用外國文字填表格。不需要補習英語會話。

  當我看到別人在說德語時,我趕快去查字典查教科書,不斷練習德文的變音符號 (umlaut)和捲舌發音 R 。

  歸屬感是一門學不會的語言。

  我的男朋友是委內瑞拉人。為追求一個廣告學學位,他離家到了美國德州。不久,家鄉情況變得混亂絕望,家回不去了。幾個月以前,反對派企圖顛覆專制的政權,抗議的民眾被迫害。一看到這個報導,他立即在推特上用西班牙文傳達,然後翻給我聽。那時,我只能依偎在他的胸口。

  「我好難過。」我跟他媽媽用英文説。找不出話說,我能說什麼呢?我,從來沒有真正的家鄉歸屬,亞力漢卓的媽媽,已經失去了她歸屬的家鄕。

  上西班牙課,我會學西班牙文法,分別陰陽性名詞。我也會說:「跟你在一起,有家的歸屬感。」或者說些簡單的句子「把遙控器給我」。我也要學委內瑞拉的俗語。

  亞力漢卓經歷的失落,我不能表達。家鄉的街道不能行走,幼年的朋友,流亡世界各地,因家郷的災禍放逐天涯,因人道的迫害浪跡海角。他也不能理解我失去妹妹的傷痛,不能理解我家裏暗藏的沉默暴風雨。啊,旋轉不安的地球,有太多頭昏目眩、支離破碎的家庭,在慢慢消失蹤影。

  我只能問,用他們的母語問,「痛苦」這個詞怎麼發音。就算我聽到了,也不能真正的理解。然後,我就另外問他們一個「痛」字,要他們慢慢地,再一次,翻譯給我聽。

(作者 Brittani Sonnenberg 獲得密西根大學藝術碩士學位。曾經擔任香港大學藝術碩士班客座講師。在 Texas Writers League 教授寫作。同時私人授課,教導寫作與協助寫作著作。她獲獎的小說登載在O’Henry Short Story Prize Series雜誌。 其非小說作品登載於時代雜誌。她的小說 Home Leave 被選為紐約時報主編特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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