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姊妹兩相極

(【報導文學】第17號)                           

作者:格格      

  「一九七三年,姊姊十四歲,我十一歲。我們坐火車,從華府到紐約和爸爸會面。我們跟他已經七年沒見面了…」澳大利亞出生的作家珍珍·艾莉生(Jane Alison) 撰寫的自傳式小說《姐妹兩相極》(The Sisters Antipodes),搏得出版界好評。我看得廢寢忘食。而且,我個人和其中一個角色,多少有一點因緣。

  跨進好友比爾的客廳,我再次提醒自己,今晚暫時忘記小說裏的兩姊妹。專心享受比爾的晚宴。穿一身玫瑰紅泰絲裙裝的徐娘,過來和我握手,香氣撲鼻。她銀髪盤髻,風韻猶存。好面熟。她是海倫!比爾真的邀請了海倫。海倫和我在同一個大公司工作,彼此算是點頭之交,我知道她愛文學寫作。同事謠傳,海倫和書裏的兩姊妹美琦和珍珍有特殊關係。兩姊妹的遭遇,不,應該說四個姊妹的命運含有莎士比亞的伏筆。

  海倫擦的香水氣還沒散開,我的潛意識已經回到小說。珍珍·艾莉生繼續寫下去:

  坐在火車上,飛馳的車窗玻璃倒映我們姊妹倆的影子。彷彿對我耳語:這麼多年,爸爸的存在只是心頭的猜想。他好遙遠也好親近。等火車到達紐約,爸爸會變成陌生的現實。已經七年了。

  爸爸愛德華是澳大利亞外交官。姐姐七歲我四歲的時候,爸爸結束在美國華府任職,我們全家從華盛頓特區搬回悉尼。因為工作的關係,他認識了駐在澳大利亞的美國外交官保羅和他的太太海倫。保羅也有兩個女兒貝茜和珍妮,年紀跟我們兩姊妹差不多。四個寶貝女孩,有兩個恰巧同一天生日;有兩個名字差不多,珍珍、珍妮。爸爸和保羅都是三十幾歲,長得高挑、英俊、滿懷雄心。他們的太太美艷又聰明。兩個年輕的家庭,一見如故,一拍即合。在一起消磨時間、露營、聚餐,朝朝暮暮不分離。四個大人在一起嘻笑、咕噥、水晶酒杯相碰的時候,四個女孩在尤加利樹下追逐袋鼠,呵呵呵,天真的笑聲響徹天邊。

  不到一年的時間,這兩對「模範」夫婦,作了驚天動地的協議 —- 互相交換了配偶。

  爸爸和美國女士海倫結了婚,他變成貝茜和珍妮的澳大利亞新爹爹。媽媽和保羅結婚,保羅一夜之間,變成我和姊姊的美國繼父。這樣的戶口交換,數字上看似平等,角色扮演也對稱,我們怎能拒絕如此乾淨利落的分配呢?命運之神丟過來一卷滿紙荒唐言的劇本,我們不知從何演起;新的素材,新的演技,新的爸爸,假作真時真亦假。那時我才四歲。

  待在悉尼的最後一天,跟爸爸照了最後一張照片。他屈膝半跪,兩手臂左右摟著姊姊和我,我摀著小嘴巴呵呵笑。接著,保羅就把「我們一家四口」飛到新駐地華盛頓特區了。

  那個時候,離婚是不尋常的。而且,他們的工作是代表一個國家的外交,婚姻對工作多少有影響。我無法理解,這兩對「新夫婦」快速地適應了新的生活,進入情況。四個小女孩的驚愕像一塊岩石表層的裂痕,外表看起來,裂縫劈不開石頭。而石頭的內部,卻已經四崩五裂。外表上,我們還是像一般的孩子,照常上學、做功課、打球、玩耍、裝扮頭髮。可是內心的空想、嫉妒、渴望主宰了我們的命道。

  爸媽分手以後,我們有了新爹爹,他聞起來有雪茄跟威士忌的味道;我們還換了幾個國家,換了英文口音。光陰繼續向前移動,我們從華盛頓搬到南美洲;「另一家」從一個亞洲國家搬到另一個亞洲國家。兩個家庭互相通信件、郵寄包裹、交換禮物。可是我們從來沒打過電話,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電話費太貴了,那個時代很少人打越洋電話。也許,真的通了話,聽到對方的聲音,滿腹怨氣會爆發。看著「另一個家庭」寄來的相片,爸爸跟他的「美國新女兒」在一塊。我咬牙切齒,萌發一股嫉妒感。不得不承認,爸爸心目中貝茜和珍妮取代了我們姊妹倆。

  珍妮在地球的另一端收到的信,當然是保羅寫的。我禁不住想像,她躺在床上,手指頭放在信封口,撕開信,讀著讀著,手上的信落在枕頭上,目光轉向窗外的椰子樹。她不知如何面對讀信的愛恨交錯。她自言自語:「珍妮,妳會再看到妳爸爸嗎?如果見面,會是什麼樣子?其他的兩個女孩會不會也在場?她們佔有了妳的爹爹。」

  貝茜和珍妮有一次寄來一個流行音樂卡帶,大家坐在客廳裡聽。突然,貝茜和珍妮的聲音從卡帶傳出來,「Hello,Daddy!」她們兩個是美國人,現在說話帶有很重的澳大利亞口音。澳大利亞口音原來是我和姐姐的口音!卡帶繼續轉,她倆哈哈笑唱起歌來。保羅的眉頭緊皺,面色凝重,突然站了起來,關掉錄音機,抓起酒杯和錄音機,跨進書房。是不是女兒的聲音喚醒他的罪惡感?親蜜的聲音是不能和別人分享的。好幾個晚上,我們聽到門縫傳來兩個女孩的聲音。為什麼我們沒想到錄音寄給爸爸?為什麼我們讓那兩姊妹搶先一步?

  這樣仇視的感覺逐年增加。尤其是當我們跟爸爸在紐約會面以後。我禁不住問自己,這兩對夫婦到底是誰先勾引誰?一定有一個主動。是爸爸甘願放棄我們?

  有一次在邁阿密花園,看到一把匕首插在一顆亞熱帶樹幹上。經年累月,樹的年輪纖維繼續成長,把刀刃層層包起來,只剩下匕首的木柄露在外部。我的成長不就是這樣嗎?我心想,珍妮不也是這樣長大的。父母的分手,像一把利刃插入我們的魂魄,身體的成熟把感情的創傷層層包裹起來。儘管,我們勤奮上進,夢想討爸爸的歡心,贏得爸爸的愛。付出的努力並沒帶給我愛的熱望。

  渾渾噩噩中載浮載沉,我們以酗酒、嗑毒、自虐,跟男人上床,代替著肉體和精神的麻痺,就連痛的感覺,亦付闕如。

  命運之神失去了耐性,匆匆下了判決書。珍妮吸毒過量喪生,就這麼撒手了!

  我不了解愛是什麼。偶然,當我感到愛的時候,我的詮釋是這樣的:我愛的人是我的心窩,他一旦遠離,我要追尋他,吸引他,攀著他,無論海角天涯。我寧願失去自己的中心位置。

  為什麼嫉妒殺傷力這麼大? 當我年紀越大,這個問題越嚴重。希臘哲學家說,減少你的「妄想」可以減少它帶來的痛苦;把妄想的瓶口塞起來吧!但是,塞緊慾望的瓶口繼續存活,那只不過是聖哲的座右銘。我還是要讓我的慾望透氣,愛、被愛、需要、被需要。

  四個女孩,腳心貼腳心,姊妹兩相極。同樣的渴望,同樣的傷痕,同樣的情緣。

  後敘: 珍珍高中畢業後,決定居留美國,入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求學。畢業後,在大學教授文學,已經出版三四本書,成為傑出的職業作家。這本《姐妹兩相極》在澳大利亞編寫為短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