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端午粽

(【小說園地】第 19號)      

作者  顧艷

端午吃粽子,這已經是我們這座城市居民的慣例了。王家奶奶前幾天在市場上,買了翠青的粽葉在水裡泡著。每年這時光,王家奶奶都要這樣忙碌一番。她根本不知道端午節吃粽子的來由,只知道這個傳統的節日就是吃粽子、吃黃魚,門框上吊兩把艾葉草的日子。王家奶奶的孫女王云云覺得奶奶沒必要自己裹粽子,買現成的既方便又好吃。然而王家奶奶心裡有自己的盤算。她沒有退休工資,每月的零花錢,兒子有時給幾十元有時就不給。她要通過端午節到附近公園去賣粽子,賺一些零花錢。

王云云剛進銀行做櫃檯出納員,一個月的薪水有三千元。錢是不算少的,但她要準備結婚的嫁妝。這嫁妝僅靠三千元,是遠遠不夠的。所以她雖是奶奶一手帶大的,但有了薪水卻從沒有給過奶奶零花錢。奶奶為此也不計較。奶奶很會體諒孫女,覺得現在世道不一樣了,什麼東西都要花錢。奶奶有時也把自己的零花錢存一點起來,她想積少存多,總歸是有用處的。然而奶奶那份心意,王云云是不知道的。

王家奶奶的手,當年也像王云云這般白白嫩嫩。但七十多年的人世滄桑,佈滿蚯蚓般經絡的手仍舊靈巧。王家奶奶會包形狀不同,大小不一很有藝術質感的粽子。放在竹籃裡,翠藍翠藍的,就像夏日湖上盛開的荷葉。這時奶奶就會放到高壓鍋,一鍋一鍋地煮。糯米的清香,繚繞到廚房窗外的空氣中。鄰居們走過說:“好香啊!”奶奶就會心地笑笑,心裡感到非常幸福。等粽子煮熟了,奶奶就開始一籃一籃地拿出去賣了。

端午節買粽子的人很多。奶奶沒有幫手,她哆哆嗦嗦的雙手,一邊遞貨一邊收錢。有一個小孩問她:“老奶奶,端午節為什麼要吃粽子?”奶奶被問住了,一下答不上來。不過她靈機一動說:“小朋友端午節吃粽子,是我們傳統的節日。”王家奶奶說完覺得很自豪,但她知道這是不完全對的。從前聽人說是紀念一個人,但她實在不知道那人是誰。這時候過來一對青年人,王家奶奶像來了救兵似的問:“你們知道吧,吃粽子是為了紀念誰?”這對青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答不上來。於是男的懊惱地說:“你囉嗦什麼,快給我粽子。”

王家奶奶這天很快把一籃粽子賣完了。回家時,她點了點所賺的錢有50多元。她把這50多元的錢,裝在一隻皺皺巴巴的信封裡,然後塞進了枕頭套。枕頭套裡還有一些兒子給的零花錢,她每晚枕在頭上便睡得很充實。第二天一早,王家奶奶又準備出門賣粽子去了。王云云看到奶奶提著一大籃粽子,便很不高興地說:“賣什麼啊!能賺多少錢?讓鄰居們看到多丟臉,還以為我們家窮得要老人去賺錢呢!”王云云說著就攔住了奶奶,從奶奶手裡奪下了籃子。在與奶奶爭奪籃子中,粽子一個個從籃子中滾了出來。有的還順著樓梯骨溜溜地滾落了下去,像長了翅膀一樣,轉了個彎粽子就不見了。奶奶心疼極了。王云云把籃子一摔說:“看你還去賣不賣?”

王云云說完顧自上班去了。她騎一輛嶄新的粉紅色電瓶車,離子燙的長髮很飄逸。雖然是陰天,她的身上充滿青春和陽光。在她心裡端午節從來不是什麼節日,也不明白端午節為什麼要吃粽子。她一向不喜歡吃粽子,每到端午奶奶裹粽子把家裡弄得滿是粽葉,她就非常反感。但昨天她真正過了一回端午節,玩了大半天的湖上鬧龍舟。只是鬧龍舟與端午有什麼聯繫,她還是搞不清楚。當然她覺得只要玩得快樂,有許多事情是不需要搞清楚的。王云云學的是金融,那些文學書她一向不喜歡讀。她覺得那都是作家們胡編亂造的東西。但她喜歡看電影,電影有畫面感,能讓她一下子進入到電影中的氛圍裡去。

王家奶奶等王云云走後,躬著背把粽子一隻只地撿起來。她心裡氣憤地罵:“真是作孽啊!這個小丫頭越來越不像樣子了。”王家奶奶一邊罵,一邊就撿好了一籃粽子。她知道滾到樓下去的那幾隻粽子,肯定沒有了。她有點心疼,但她想不管怎麼樣,她還是要去賣粽子。於是她拎著一籃粽子,拿著一隻折疊板凳顫顫魏魏地出發了。她仍然坐到電影院門口左邊的位置上,她的對面是一個賣白蘭花的中年婦女。中年婦女對她說:“婆婆,你今天來得晚。”王家奶奶說:“唉,我那孫女不讓我來賣,說是丟臉的事。” 中年婦女說:“那是你孫女心疼你年紀大了,好享福了。” 王家奶奶說:“要是這樣就好了,可惜這丫頭兇得厲害呢!”王家奶奶一提到王云云,氣就來了。

端午節一過,買粽子的人就不多了。王家奶奶一個上午,只賣出了七隻粽子。為了再多賣出幾隻,她就不回家吃飯,拿粽子當午飯吃。王家奶奶一邊吃粽子,一邊與中年婦女聊著天。中年婦女問:“你今年多大年齡了?”王家奶奶說:“七十八歲了。”中年婦女說:“看不出,這麼健朗,您將來一定能活到一百歲。”

王家奶奶說:“我不要活到一百歲,我活夠了。我靠兒子吃飯,靠得難受死了。”

這時候來了個四十光景的男人買粽子。他聽見王家奶奶說活夠了,便笑笑說:“看妳狼吞虎咽的還很能吃呢!靠兒子吃飯是應該的,妳就一個兒子?”王家奶奶說:“兩個兒子。這大兒子下崗幾年了,在一家社區管傳達室,每月只500多元錢。大兒媳去年患癌症死了。”王家奶奶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神情十分沮喪。男人說:“那小兒子呢?”王家奶奶臉上有了慍色說:“去美國八年了,一個抗戰的時光了。在那邊討了老婆從沒回來過,也沒寄回來錢過,這兒子是白生白養了。”

男人說:“那你小兒子在美國做什麼工作?”王家奶奶有點沾沾自喜地說:“在酒店做領班呢!”王家奶奶居然知道“領班”,這讓男人呵呵笑了起來。王家奶奶說:“我很辛苦地把他養大,他到了美國討了老婆就不管我了。最早信裡面還夾個100美元,討了老婆就沒有了。我要到美國與他打官司去。”王家奶奶的話,讓男人更加哈哈大笑了起來。要不是趕著上班去,男人還想與王家奶奶聊下去呢!男人想一個人老了,遇到最陌生的人也能講最知心的話,也可以毫不避諱地傾訴苦難和不平,沒有任何禁忌和障礙,人活到老了是多麼可愛。

王家奶奶望著男人的背影,對賣白蘭花的中年婦女說:“這個男人的背影很像我的小兒子,我那小兒子可喜歡吃粽子。從前我煮一鍋粽子,一大半都是他吃的。現在家裡沒人吃了,孫女怕胖,大兒子不喜歡吃糯米的東西,可是到了端午節我還是忍不住要裹粽子。習慣了,不裹粽子好像對不起這個節日。”王家奶奶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問:“你知道吧,他們說吃粽子的傳統其實是紀念一個人,你知道那是紀念什麼人嗎?”中年女人想了想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哇。”

王家奶奶也許早飯沒吃,胃口特別好。她一口氣吃了四隻粽子。在吃最後一隻粽子時,左邊上齶的一顆大牙被粽子粘了下來。大牙粘在咀嚼了的食物上,帶一點兒血絲。王家奶奶把它攥在了手上。中年女人說:“糯米粘的,冷了發恁。”王家奶奶用手指著張開的嘴巴說:“差不多全掉光了。”王家奶奶把一顆大牙握在手裡,遲遲不肯丟掉。接著她說:“我每掉一顆牙都把它存起來,看著那些從自己嘴裡掉下來的牙齒,有時想人的牙齒到老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王家奶奶拿著一顆粘著血絲的牙齒這麼說時,王云云正與她的男朋友手挽手地來看電影了。王云云一眼看見奶奶仍然在賣粽子,火氣就來了。她覺得這丟人顯眼的事情,被男朋友看見了很沒有面子。於是她氣沖沖地對奶奶說:“妳怎麼又來了,妳趕快給我回去。”

奶奶沒想到孫女會與她的男朋友來看電影。奶奶彷彿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她躬著背連連說:“我這就回去,我這就回去了。”於是她用哆哆嗦嗦的雙手,拎起籃子和板凳一拐一拐地慢慢走著。她走路時,看上去仍然是哆哆嗦嗦的。然而在熙熙攮攮的人群中,她卻是那麼的與眾不同。

王云云因為奶奶的出現,覺得與男朋友看電影的心情了然無趣。彷彿從前自己在男朋友面前的虛榮,一下揭了底。電影是《鋼琴教師》,由於她過多的與男朋友解釋奶奶賣粽子行為,影片中的故事情節讓她看得不知所云。但女主角的長風衣,黑毛衣,大披巾卻讓她記住了。她決定要模仿女主角的打扮,把自己打扮得高貴一些。散了電影后,正是黃昏時分,她回到家裡發現奶奶不在,父親也不在,家裡冷冷清清的。平時這時候奶奶已經開始做晚飯了,爐火裡的煙霧裊裊而飛,她便感到一種家的氣息。然而現在冷冷清清的,她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她想奶奶去了哪裡?難道她又去賣粽子了?王云云在家裡覺得無聊,突然想起該給奶奶的床單與被子用洗衣機洗一洗了。奶奶一直拒絕用洗衣機。這電器化的時代,奶奶固守著她的手工操作。這實在讓王云云不可思議。

王云云覺得奶奶是個老古董。

奶奶的被子和床單,都有一股濃濃的老人氣。王云云一拆下,就裝進了洗衣機。還有枕頭,看上去髒髒的,白枕頭套上面有幾個泛黃了的圓點。王云云想自己有一個多餘的枕頭,很柔軟的棉布枕頭,枕套是繡有兩條金魚並滾有荷葉邊的。她想就把這個枕頭給奶奶,把奶奶的枕頭扔了吧!於是她就把奶奶的枕頭,從樓上窗口朝樓下的垃圾箱扔去。 “嘭”一聲,奶奶的枕頭準確無誤地掉進了垃圾箱。

王家奶奶提著一籃粽子離開電影院門口時,半路上遇見了多年不見的老鄰居邵老頭。邵老頭比王家奶奶的年齡還大兩歲,有80歲了。但他很健朗,每天騎著自行車到老年大學去聽課。他喜歡古典詩詞,也喜歡書法。他說起話來中氣十足,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他看見王家奶奶,就從自行車上下來說:“王大媽,妳買那麼多粽子啊!”王奶奶說:“哪裡是買的,自己裹的。拿幾個去嚐嚐吧!”邵老頭也不客氣,接過王家奶奶的粽子說:“我去老年大學上課。”王家奶奶說:“這麼大年紀還上課,能聽得進去嗎?”邵老頭說:“有興趣了,就能聽進去。”王家奶奶說:“哦,你到底有文化。”邵老頭說:“妳要是想聽,跟我去聽聽吧!下面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是沒關係的。”王家奶奶呵呵地笑起來,說:“我哪裡會去,還不被人笑死,當我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呢!”

邵老頭說:“妳這話就很有水平啊!”邵老頭說著跨上自行車,倏一下就騎遠了。王家奶奶忽然想起剛才忘了問邵老頭端午節吃粽子是紀念誰的問題。她感到非常遺憾。她想邵老頭一定知道的。王家奶奶心裡想這個邵老頭,還真是越活越年輕了。王家奶奶遇上邵老頭後的心情非常愉快。她心裡想兒子、孫女不如一個老鄰居對她溫和,給她開心。這世道真是隔代不容,隔兩代做人落油鍋啊!王家奶奶一想到孫女對她的呵斥,心裡便悶悶的。在橫穿馬路時,她哆哆嗦嗦的身影,總是四下環顧,有時進退兩難,讓司機破口大罵。為此穿馬路時,她總是格外緊張。

現在王家奶奶總算穿過馬路了。由於遇上了邵老頭,她回家時就繞了個大圈圈。路過一家中學時,那裡的學生正好放學。她看著一群一群的學生,想不如在校門口坐下來賣粽子吧!這個想法確實好,學生們下課後肚子早餓了。所以王家奶奶的攤位前,就擠滿了學生。一撥散去,一撥又來,直賣得籃底翻天。王家奶奶心裡像白撿了一個​​天上掉下的大餡餅,眉開眼笑。她笑呵呵地拉住一個男學生問:“你知道嗎?端午節為什麼要吃粽子?”男學生以為老太太要考考他,便脫口而出:“紀念屈原啊!”

男學生說完一溜兒跑了,王家奶奶終於知道了“屈原”這個名字。她嘴裡嘟噥道:“這名字多熟悉啊,我怎麼就說不出來呢?”王家奶奶一邊走一邊嘟噥著,知道這名字似乎比她賣掉了粽子還高興。然而王家奶奶又想,那麼屈原是個什麼人呢?為什麼端午要紀念他?王家奶奶沒有讀過書,但戲文是聽過不少的。她想她怎麼就沒有聽過屈原的戲?

王家奶奶回到家裡,夜色已經朦朧了。她一踏進家門,王云云沖她臉一沉說:“你再不回來,我要去報警了,你是不是又去賣粽子了?”王家奶奶說:“是啊!我把粽子全賣完了,你看我賺了不少錢呢!”王家奶奶說著就從上衣口袋裡抓出一包錢,那是她用手帕包裹起來的錢。王云云不屑一顧,只覺得人老了怎麼會這樣?

“我的枕頭呢?我的枕頭呢?”王家奶奶一進自己的屋子,發現孫女給她換了枕頭便大聲嚷道。王云云說:“這麼髒的枕頭,我丟了。”王家奶奶說:“你丟哪裡了,快去撿回來。”王云云說:“丟垃圾箱了。”頓時王家奶奶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倏地轉身衝出了屋。此時,她一點點都沒有了哆哆嗦嗦的樣子。她急著要去垃圾箱把枕頭找回來。然而她由於太急了,在樓梯拐彎處一腳踏空滾了下去。七十八歲的老人了,經不住這麼一滾。王家奶奶滾到樓下後,眼前一片漆黑,彷彿天塌下來似的。她“阿呦阿呦”地叫著,這時正巧她的兒子下班回來了。“媽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子一邊問一邊把母親抱了起來。母親說:“我的枕頭被云云摔到垃圾箱裡了,裡面有錢,我的錢都在裡面。”兒子抱著母親到垃圾箱前時,垃圾箱裡已經沒有了枕頭。母親“哇”地哭了出來。母親的哭是老底子女人的那種哭。一邊哭,一邊唱著調兒似的。兒子把母親抱回家裡,訓斥道:“好了好了,哭什麼?算了。”這時云云見到奶奶哭,又好氣又好笑。她想奶奶怎麼會這樣呢?奶奶真是老了,老了是無藥可救了。

兒子知道母親把錢塞在枕頭裡丟了,心裡也是心疼。他想現在賺錢不容易,這老人怎麼這樣糊塗。有錢不存銀行,為什麼要塞來塞去。兒子責備了母親幾句,母親也就不吭聲了。母親不吭聲,兒子以為母親躺一會兒就好了,所以也就沒有送她去醫院,只給她的腿上貼了幾塊傷濕止痛膏。然而第二天一早,兒子上班前見母親沒有起床,推門進去見母親癱在床上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了,嘴看上去也有一點兒歪。兒子知道母親是高血壓中風了。於是兒子送母親去醫院。醫院要一大筆入院費,兒子就讓云云拿出錢來。云云很惱火地說:“老了怎麼會這樣呢?老了怎麼會這樣呢?”

王家奶奶住在醫院裡,由於高血壓中風,她的腦子不大清爽。有時自己家裡的人,也認不清了。說話大著個舌頭,讓別人聽得不知所云。照這個樣子,兒子不能讓母親提早出院。但住在醫院裡每一天都要錢,錢的問題就是一個大的問題了。不過兒子想再大的問題,他也要解決。母親的病時好時壞。母親病後始終口齒不清,兒子費力聽也聽不明白。

然而,有一天老鄰居邵老頭來看母親了。兒子把母親半躺在床上,這時母親皺皺巴巴的臉上露出喜色。邵老頭便說:“王大媽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好好的怎麼就中風了呢?我還想帶你去老年大學聽聽課,讓你當一回劉姥姥進大觀園,去開開眼界呢!”邵老頭說完爽朗地笑起來,接著又說:“對了,上次你裹的粽子可真是好吃。”母親聽後先是張了張嘴,後說:“吃粽子,那是為了紀念屈原。”母親說完,竟呵呵地笑起來。兒子坐在一旁驚訝極了。兒子想母親看見邵老頭,怎麼口齒就清楚了呢!母親怎麼居然還知道古代大詩人屈原了呢?兒子對母親的這些變化,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他呆呆地望著母親,望著母親與邵老頭。他想原來老年人也有他們的內心世界,也有他們的“異性相吸”,也有他們的生活樂趣。而平時自己是不是把母親看得太死板,太老朽,就像云云把奶奶看成一件老古董那樣,而奶奶究竟是不是老古董呢? !

(原載於《鴨綠江》2006年8月)

Categories: 文繫中華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