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為了活著

(【傳記/回憶】第21號)                              

作者:虫二

9) 

「自從官方不負責任地多次贊美這項神藥之後,市場上的羥氯喹(英文名稱:Hydroxychloroquine,HCQ)早已搶到沒貨了。因為這是必須經過醫生處方才可以買的藥,藥房裡的庫存,都被一些……」

第七日

算算從意識到染病那天開始自願隔離,如今已是七日。如果不是我自己堅持隔離,不知道已經傳染給了多少人!還沒有任何醫院、官方防疫人員做任何動作,跟蹤這些染病的人。如果不是病人自我控制,等於是無防範地傳染。這個國家的疫情,幾乎是沒人在乎。

確診是新冠肺炎,似乎沒有改變什麼。只是我自己心頭上,壓上了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再也移不掉了。以前看新聞,確診數字和死亡人數,只是兩組令人同情的數字;現在看著,像是一群等待被終審的囚犯,隨時可能從確診群,進到死亡群。得病沒有任何理由,無關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基督徒還是佛教徒,會不會寫詩。

我身上的病毒,像是撕去了偽裝的侵略者,商量好了似的,開始全面進攻。受不了這種群毆,我軟弱地被打,躺在床上,任它們宰割。只盼著冥冥中或許有個什麼終審官,考量我命數還不到,對社會尚有些利用價值,免我一死。可是這種自私的想法,怎樣解釋給那些目前己經幾十萬的,患病過世的人去聽呢? 

太陽探頭到窗口,似好奇我的近況。我借著陽光,檢查我經營多年的肌肉群,幾天的臥床不起,肌肉鬆垮,似一不運動的六十歲老叟。

隔離獨居是讓人沮喪的。看著不會動的家居環境,沒有任何生命痕跡,感覺自己的靈魂會常常離開身體,游離在不同的宇宙中。黑暗的宇宙,混沌無形,看不到邊際。在恐怖的幽暗中,嫉妒、自殺、憎恨、背叛。一團團的黑煙雲糾結在一起,廝殺得互不相讓,凡是經過的氣團都會被捲入其中;快樂的宇宙,陽光大到睜不開眼睛,兒子的笑聲,女兒和美惠的眼睛,所有愛著我的人,還有漫天的櫻花;還有一個宇宙,只有一個老者,一直在追問我:你知道你是誰嗎?你想好你是誰了嗎?

我知道有些藥,會讓人產生幻覺。但是,現實和幻覺的界限,在這個時候常常變得越來越模糊。

紐約的大女兒,也確診了是陽性,而且已經有輕微的肺炎。聽說大哥有托醫生朋友,開了羥氯喹(英文名稱:Hydroxychloroquine,HCQ)據說情況確有好轉,但也許只是為了讓我不必擔心的善意的謊言。

這是治療其它多種疾病的處方藥,因爲擔心存量不夠,產生市場搶購,加上沒有專門的驗證,CDC、FDA、乃至有醫學背景的政府高官,一直不鬆口,是否可以用。但是自從某些政客多次公開讚美這項神藥之後,市場上早已搶到沒貨了。因為這是必須經過醫生處方才可以買的藥,藥房裡的庫存,都被一些反應快的醫生提前開光了。22個州為此被迫緊急立法,限制醫生肆意開處方。商業社會,利益唯先,少數不良醫生也唯利是圖,成了這怪圈中無奈的一環。

鄉下的春天還是冷的,靠著倔強的陽光,不斷穿破雲層,帶給人以希望。

聽到樓下有人在喊我,我掙扎到窗口,院子外的春寒中,看到美惠帶著兩個孩子在向我招手。這是多麼陽光燦爛的一家,這是我摯愛的家人,說好了不離不棄的。我們仍在一起,但是喜愛地抱在一起的日子,好像已經離開很久很久了。

小女兒剛上高中,溫和寡言,要表達的深情都在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十一歲的兒子則是一天裡安靜不了半分鐘。目前已經拆掉三台電腦,還沒成功地裝回去過一台。抑制不住想緊緊擁抱他們。特別是兒子,那個不聽話,整天動個不停,那抱在懷裡極力掙脫的,像個小兔子的感覺,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揮了揮手,讓他們別擔心,我會努力的。我是兒子的大玩伴。看得出來他的失望,臨走還不斷回頭,伸出大拇指,向我做加油的動作。同一個加油的手勢,一直做,一直做……

加油,我一定加油!

本來我只是想寫一個美國抗疫的實情日記,不想自己也感染了。寫出來與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經驗,和染病的真實歷程,讓大家知道病毒應該沒那麼可怕。

文字發出去後,很多認識的和並不熟悉的朋友,都紛紛發來祝福和問候。中醫藥方、成功的偏方、證明有些用的自療方法等等。每一條信息後面,都是一顆善良的心。有些詩群為了我,也格外開通禁外鏈的群規,允許我連載。因為有幾篇有些敏感文字,被有關部門封鎖了,(。)還有的朋友,托人找到我,要我發裸文去,分享給每天關注著的讀者。

我的朋友們啊,感謝你們。新冠肺炎算什麼?咱不怕,不能被打垮,我一定要撐過去!

寫於2020年4月9日

10)

第十日

紐約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它的魅力不是因為聳入雲霄的高樓,或是述說浪漫故事的七座大橋,而是那種凡是曾住過那裡的人,都無法忘懷的神奇魅力。別的城市可以更現代,比如紙醉金迷的杜拜,或是更精緻,比如日本的京都。但是都沒有紐約的那種「鮮活的」城市感,是有著「人設」的城市。紐約人的驕傲感,也是毫不掩飾,甚至很臭屁地,大剌剌地掛在臉上。人們愛紐約,就連這臭屁的態度,也都一併接受了。

紐約的疫情,牽動所有人的心。隨著疫情發展,奧瑞崗州二話不說,主動運來了140台呼吸器;紐約足球隊的宿敵,麻省的愛國者隊老闆,用自己的私人飛機,從中國運來市場上急需的口罩,不忘紐約重災區,又用卡車轉運部分到紐約。球場上打了一輩子的死對頭,習慣了揶揄愛國者的紐約郵報頭版頭條登出:「我們以為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對你們說的一句話:謝謝愛國者!」

於此同時,中國捐贈的1000台呼吸機,低調地抵達紐約肯尼迪機場。紐約州長感謝中國政府、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黃屏、阿里巴巴創始人馬雲和蔡崇信提供的幫助。

災難降臨的時候,最容易看到人性軟弱的一面;但是看到更多的,是人心善良的一面,和人類不屈不饒的精神。在各方的努力下,紐約的狀況,終於有了轉機,拐點不容置疑地出現了。

自從我把自己隔離在小閣樓上,每天的飯菜都是美惠做好,戴著口罩、手套,送到樓梯口。待她人離開後,我再搬進房間。因為失去了味覺,飯菜吃起來,感覺像是在吃蠟或塑膠皮一樣。我也知道,身體需要維持健康,一定要吃東西,但是強迫的結果,就是噁心和嘔吐。看著每次幾乎原封不動地端下去的剩菜,體會妻子做飯不容易,心裡相當內疚。有幾天,我把無法吃完的菜偷偷藏起來,但是隔離小房間沒有另外的出口,便混在垃圾中,但還是被細心的美惠發現了。那一次她哭得很委屈,她無法接受我騙她。我也很委屈,因為男人愛的方式常是很理科的。一個簡單的事情後面,藏著多方次的質樸運算。

入夜了,渴望外面的世界,我彳亍到小窗口,可以看到鄰居家閃動著電視螢光,聽到一個少年小男生,用那無辜的天籟之音,唱著《聖母頌》。我心戚戚。

寫於2020年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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