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夢拋何處

For 2020年12月24日第17號

作者:姚遙崤

有很長一陣子沒見著芷芬了,這次趁去洛杉磯出差之便,打了一個電話給她。

          “二哥,是你呀!在洛杉磯機場? 怎麼不早點通知我呢? 我馬上開車來接你。”芷芬話音裡透著興奮還帶著點埋怨。

          見面後她開車送我到預定下榻的旅社安頓好,然後我們一起去她喜愛的小上海餐館晚餐。

          “近年來還好嗎?”我隨口就提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仍然老樣子啦,還在那家賭場發牌。”洛杉磯有一些小型的特別准許開業的賭館,只有吃角子老虎和21點,不像拉斯維加斯那些什麼都有的大賭場。芷芬和中則離婚以後找了這個發牌的工作,不需要什麼高深的技能。 她人長得標緻,客人打賞的小費不菲,生活不愁,轉眼間二十多年就過去了。

          “中則和我女兒最近怎麽樣呀?”這麽多年了,她心裡一直惦記著他們。

          我和吳中則高中同學三年,我高一留了一級,而他小時候早上學一年,因此比我小兩歲。可不知為什麼他跟我就是比和別人更談得來,我們兩人就成了最要好的哥兒們 。 雖然高中畢業後他去了南部唸大學,我們仍然联系頻繁,除日常通訊外,每逢寒暑假他回台北時都天天見面,吹牛、聊天、看電影、打撞球,當然也一同去參加舞會泡妞。

          我在家裡排行第二,弟妹們都叫我二哥。 中則從中學起就常來我家,和弟妹們熟得要命,於是也跟著他們稱呼我二哥。 他追了好幾個女朋友,每一個都帶來讓我見見,要我給他評論評論,出出主意。 這傢伙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可泡起妞來還真有辦法,雖然人在南部讀書,但在台北好幾個大學都泡過女生。 他人在台北時,我老是被他拉去當電燈泡。

不知為什麼他的戀愛總不常久,那些漂亮的女生都抓不住他的心,直到大四上學期的一天,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要把他的真愛帶來給我看看。   

          “二哥,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戴芷芬。”

          我不覺眼前一亮 ,這個女孩真是太漂亮了,個頭比一般女生都高一些,身材凹凸有致,長長的烏髮,大眼睛,雙眼皮,臉蛋尖尖的,簡直比目下的電影明星半點都不差,絕對是個如假包換的大美女。 這小子從哪裡撿到的豔福,怎麼會泡到這麽出眾的蜜絲?

          後來我們兩人單獨一起時我問他是如何追到手的,他說:“二哥,泡妞一定要編故事,故事越離奇效果越好。”

          “哦! 說來聽聽。”

          “我同學的表妹唸實踐家專一年級,有天他約了她帶兩個同學一同約會,他和另一個男同學連我三人,加上三個女生,一起去台南大舞廳跳舞。 初次見面第一件事當然就是自報姓名和籍貫啦,我說我真正的籍貫是台灣山地阿美族人。”

          “你這小子扯到那裡去了? 什麼阿美族人?”我槌他肩膀一拳。

          “喂,別動粗。 我說我們族裡最出名的人大家都聽過,就是十項運動的世運銀牌得主楊傳廣,族人都稱呼他‘馬山’ ,就是強壯和熊一樣的意思。 我因為早產身體一向瘦弱,家主雖然是族長,只是叫我‘阿三’,是小兔子的意思。有一天一位國軍軍官到山裡打獵迷了路,腿又受了傷,正在奄奄一息時被我的族長老爸發現,救他出了險境。他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就提議認我為義子,帶我下山到平地受教育,我老爸同意了。 沒想到我的身體雖然相比族人欠強壯一些,現在卻成了整族裡學歷最高的人了。”

“好傢伙,沒想到你這小子還真會蓋。”

“是啊,我的故事聽得那三個女生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戴芷芬,對我就有七分興趣了。 我還告訴她們發現盤尼西林的弗萊明醫生的故事。 我說邱吉爾小時候有次到鄉下去玩,不慎掉落水裡,被弗萊明的農夫老爸救了一命,邱吉爾家裡要送禮物那農夫卻不肯收,說救人是應該的事。 邱的老爸就提議把弗萊明帶去了倫敦讀書。 弗萊明很爭氣成了醫生,並在世界上因發現盤尼西林而名留青史。 奇妙的是,在領導英國艱苦抵抗希特勒德國侵略時,邱吉爾得了肺炎,這個病通常患者是死路一條,幸虧有了弗萊明的盤尼西林才被救了回來。 弗萊明的父親做了好事,邱吉爾的父親報答他成就了弗萊明,又間接地救了自己的兒子,還拯救了千千萬萬的英國人不致成為納粹德國的奴隸。世界上有沒有報應的事,還真是說不清。”

“可這故事的真實性並未證實啊。”我曾經查證過。

“我知道,只不過把它改頭換面一番罷了。講了這個故事,我就有九分把握能追上這個小妞啦!”吳中則很得意。

他們倆人果然成了一對情侶,常常到我家來閒聊。 有時鬧別扭,我身為中則的死黨也義無反顧地幫他們排解。我多半是指責他不懂女人心理,要他讓步賠罪,因此芷芬把我當哥哥一樣看待,對我信任有加。 不過我心裡藏了一層隱憂,中則雖然成天嘻嘻哈哈的,可他内心裡有志向,說過將來要做出一番事業,不論成就大小,總之不願意一生默默無聞。 芷芬却愛情小說看多了,老是向往要有一個轟轟烈烈的戀愛。 中則不會一輩子只呆在家裡做個草莓族,而芷芬却要天天沉浸在愛情裡, 這樣的分岐,真能白頭到老嗎?

我們服兵役時湊巧都分發在台北。一天會面時中則問我:“二哥,你服完兵役有什麼打算呢?”當時大學畢業生只有三條路可走:一是找工作,二是考研究所,第三也是最流行的就是出國深造。 我唸物理,找事大概只有去中學教書,不易申請到出國獎學金,所以想先在台灣讀完研究所,拿到碩士後再去國外唸博士。他說:“我計劃出國,可是唸管理的拿獎學金相當困難,所以準備先考過留學考試。”

          我們快退役時他考過了很困難的留學考試,我也被台大物理研究所碩士班錄取了。 一天他告訴我:“我九月底就要去維吉尼亞大學上課了,芷芬還有一年才能畢業,為免夜長夢多,我們決定立刻結婚。”我在他們的婚禮上做了中則的伴郎。在去美國前,他要我在他不在的這一年裡,能幫助他好好照顧芷芬。

          那以後我對芷芬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她家住台北,回台北時經常來找我聊天,除了談中則的近況外,也常常講她對人生的看法。 她告訴我說:“女人應該活在愛裡,愛之於女人就如水之於魚,缺乏了愛情女人是無法好好地活下去的。 ”

我忍不住脫口問道:“妳不覺得中則非常愛妳嗎?”

“他是很愛我的,不過我總覺得少了一些什麼。 轟轟烈烈的愛是願意為對方犧牲性命的,就像羅密歐和朱麗葉那樣,或是電影 ‘魂斷藍橋’ 和‘鐵達尼號’ 裡的男女主角那樣難分難捨。 我不確定中則會願意為我而死。”

我回答説:“那種愛情要在特定的情況下才能產生。 現在的世界對愛情的自由度放寬了許多,羅密歐式的環境很難再遇到了。 再説中國古時候也曾經發生過許多那種被強行拆散的愛情,譬如陸游和唐婉,不過在中國人的觀念裡,很少贊同為愛殉情的事。”

“是啊,”她立刻接過去說,“我大概是生不逢時了。”

經過那些談話對芷芬的瞭解,我隱隱地為中則擔憂起來。

中則留美時正值工商管理碩士吃香的年代,他很快拿到了獎學金,一年後芷芬家專畢業,馬上赴美和他團聚了。 又過了一年,中則獲得了學位,很容易地找到了在紐約一家大公司的基層經理職位,而我亦物理碩士畢業,申請到了芝加哥大學唸博士學位。

 兩年後芷芬生了一個女兒,我飛去紐約看他們。

不知道是不是產後的憂鬱症及復原緩慢,她看起來有些憔悴和落漠,在私下裡對我說:“二哥,你不覺得中則變了許多嗎?”

“哦,說來我聽聽。”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工作,一心想要如何加把勁升更高的職位和賺更多的錢,過得更好,將來更有希望。以往那種對我的關懷都不曉得到哪裡去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只是一個在他身邊的隱身人。” 她幽幽地埋怨。

我悄悄地詢問中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人在談戀愛時當然應該激情浪漫,但結了婚一起生活過日子就像牽著手摸著石頭過河,水越走越深,第一要務是不要讓水流沖走,其他的都要擺在後頭了。 一個男人成家以後就肩負了對妻兒的責任,要讓他們日子過得平穩,將來有希望,我想這就是愛的昇華。”他吸了一口氣又說:“我很清楚芷芬是個極度羅曼蒂克的女人,最好每天都活在童話世界裡,但我必須為這個家打拼,有些事就無法顧全了。 二哥,希望你能勸勸她,她會聽你的。”

我知道中則說的是實在話,人有了家的責任時都會變得如此。愛會隨人的成長而改變。所有的家庭全是這樣走過來的,只不過以芷芬的個性,勸導她可能是一件很難的事。

那以後的兩年裡,芷芬常打電話給我,大道理我對她說了許多次,起先有點效用,後來情形就每況愈下了。

“二哥,我跟中則決定要分手了,兩個人没法在一起過下去了。”有天深夜裡芷芬打來電話告訴我。

“真的沒辦法撐了嗎?”我雖知這一天終會到來,心裡還是很難過,好像被鐵槌狠狠的打了一下。

“如果兩個人生活在一起,沒有了幻想、浪漫、驚喜和悸動,那和搭伙一起吃飯有什麼分別呢? 人的一生很長,我没法再拖下去了……。”她在電話那頭抽泣起來。

中則接過了電話說:“我已經盡力了! 二哥。人的一輩子很長,其實也很短,我們倆無法匹配,還是讓她去尋找她想要的人吧。 女兒決定由我來撫養,畢竟我的經濟能力要強些。”

他們離婚後芷芬就單身搬去了洛杉磯,那裡華人比較多。她找了個小賭場發牌的事情,租了一間公寓房子,安定了下來。 中則把寡母接了過來,幫他白天照顧女兒,此後多年一直沒有再婚。

我還是和他們倆人都保持連絡,尤其是芷芬,到底對她的牽掛要多一些。 一個初春的日子,她打來一個電話:“二哥,你大概不會相信,我真的遇到了一個我心裡朝思暮想的人啦!”

“是嗎? 跟我說說他是什麼樣的人吧。”我曉得她的標準,那樣的男人是不太多的,不要是裝出來另有企圖的吧。

“他是中國大陸來的,目前正找工作,個子比我高一個頭,年齡雖然比我小七歲,不過那不是問題,只要我們相愛就行了。”芷芬話語裡透着興奮。

“哦,是這樣的嗎?”我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問號,比她還高一頭,那得有190公分了,中國人如此高大的還相當少見。

“是啊,他很會唱歌,舞也跳得一級棒。 我們常常去海邊散步看日出,他對花草的知識豐富極了,路邊的小花小草都認得,詳細地給我解說。 有天晚上月亮圓圓的,他告訴我假如地球沒有這個大大的衛星環繞的話,軌道就不會恆常而搖擺不平,那就不會有春夏秋冬四季,也少了潮汐的作用,生物就不會出現,更不會有人類了。 ”芷芬很少話這麼多,看來真的是喜歡上那個人了。

兩個月後我接到了她發來的喜帖,心裡百感交集,祝福她從此幸福無邊。

日子像浮雲一般地過去,中則的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出落得婷婷玉立,只是不太像芷芬而似乎得到中則的遺傳多一些。中則對這個女兒非常寵愛,到底是父兼母職從小一手拉拔大的。 我問過她想媽媽嗎?她搖搖頭,對那個久已遠離自己的生母已沒有什麽印象。芷芬同他們父女一直沒有直接的聯繫,他們的近況她都是從我這裡知道的。

芷芬和那大陸來的男人結婚兩年以後,那人在申請到永久居留綠卡以後不久就跑了。 她生氣了好一陣子,在氣消了後就跟我說,她以後不再信任中國人了,又自我安慰地說,不論怎樣愛過一場還是值得的。

此後她又談過幾次戀愛,以她的容顏和身材,追求的人很多。 她和義大利人,芬蘭人,法國人,西班牙人還有菲律賓人都有過一段情,最長的一次在一起有三年多,然而人海茫茫,情卻無處可歸。

          坐在桌旁,我看著對面這個認識了二十幾年的摯友前妻,明知不會有答案,還是將心中的疑問提了出來:“妳現在是否找到了心中的真愛呢?”

          “我也知道,當今的世界上難找會像我想像中那樣愛我的男人,不過美夢是不應該放棄的,你說對嗎?我只要活一天,就希望有那一天一個真正愛我的男人會出現在眼前。祝福我吧,二哥!”她幽幽地說,低下了還是滿頭秀髮的臉龐。

          我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依然美麗的女人,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欽佩這個執著於理想與美夢的女子呢,還是憐憫這個心智一直長不大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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