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川江上的行船

【散文怡園】(For2020年12月21日 第27號)

江陽生

    長江橫貫四川,從四川宜賓至湖北宜昌一段長1030公里,又稱川江。

    我家鄉是川江邊一座商貿古城,市區主街與長江伴行十多里,處處距江邊都僅咫尺之遙,隨時都能望見江中流水與江上行船,成為一道獨特的「江城」風景。

    古代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長江為四川與下遊地區的交流,提供了極為重要的通道。江上的船舶與交通,隨時代變遷而變化,伴隨著沿江人們生活的改變。

川江兩岸,古往今來留下許多前人遺跡。臨水遠眺,似乎還能隱約聽見,古代詩人們在這一帶江上的吟哦。李白(唐)「夜發青谿下三峽」,陸游(宋)「棹歌欸乃下吳舟」,汪元量(元)「輕舟疾復徐」,楊慎(明)「扁舟孤棹宿楓林」,張問陶(清)「旃檀風過一船香」……無不點綴著在江霧中出沒的木舟帆影。每逢返鄉,我最喜歡佇立在江邊的河風中,久久凝望那奔騰不息的江水和江上的航船,靜靜地聆聽那江流的低吟慢吼。

    直到百多年前,川江上還只有木船。人們乘船渡河去對岸叫「過河」,乘船去沿江上下百數十里鄉場小鎮,叫「趕船」,到遠的地方更多乘船,去三峽以下则必須買舟。

   「過河」的擺渡竹蓬小木船,長丈多,寬三尺餘,可載十來人。船頭一船工左右手各操一槳,船尾一人把舵,從上遊的碼頭出發,划抵對岸下遊數百米處碼頭停靠。小船上擠滿背揹手提的乘客與挑擔,隨船身在激流江波中起伏,令人提心吊膽。船家們卻習以為常,春夏秋冬風雨無阻,每天駕船在這兩里多寬的江面上從容往返。

    那時沿江兩岸無公路,城裏人去上下遊探親訪友,「趕船」比旱行省力又方便。那木船竹篾船頂,兩三丈長,五六尺寬,船體較「過河」小船高大,吃水較深,船頭船尾各有兩三排劃槳,船尾一梢公把舵。船倉中,兩側有長條木凳與船體固定供客歇坐,乘客所攜物件則堆放艙中空處,在客貨兼運時乘客須擠座在貨堆上。小時候我隨母親去姨媽家,對「趕船」留下了深刻印象。

    上水時,除船頭一人撐篙和船尾的梢公,船工們盡數下船拉縴,拖船逆水而行。江邊沿途時有河溝、匯水、危崖、石岸,拉縴人經常涉水及腰,全身多近赤裸,僅腰掛寸褸遮羞。在灼熱的夏陽下,從船艙中望見縴夫們曬得黝黑的弓背上汗珠閃閃發亮,在船旁浪花激起的嘩嘩水聲中,聽他們吼著拉縴號子那雄渾低沉的聲音,讓人深感生活的艱難。

    下水程又是另一番景象。上身赤裸的船夫們,雙臂整齊用力地翹起水珠串串滴落的長槳,按節奏重複地吼著「嗨——咳——,嗨——咳——」聲,一下又一下猛地斬下擊打著江水,應和著臉紅筋脹的領號人高亢激越的唱詞「夥計們喲,加把勁囉!……到了碼頭吃晌午啊……吃豆花,喝燒酒喲!……」在一陣接一陣的號子聲中,船箭一般地順著江流向下遊飛去。

    川江號子,由號工即興編唱,眾船工幫腔,一領眾和,有廿多種詞牌,一百多首唱詞。上水時,有撐篙、扳撓、豎桅、起帆、拉纖等不同號子,下水號子也因拖扛、平流、見灘、闖灘、下灘等而不同。陸游過江城詩中的「棹歌」,即今船家號子,「欸乃」就是棹歌相和之聲,早已在川江江面響徹了千百年。

    長江水源來自雪山冰川。冬季枯水期,寬闊的河灘上,滿是光滑的卵石,四處堆砌著夏季上遊木筏流來的漂木,木工們在奮力拉鋸分解巨幹;用木架撐起的木船橫七豎八躺在這兒那兒,船工們在忙著補船身、塞船縫、塗桐油,養護維修。中午時,江邊的泊船上升起縷縷炊煙,時而響起工友們午飯時喝酒猜拳的哄笑……

夏季洪水時水量倍增,江水滿含泥沙變為濁黃,江面幾與岸平。一到汛期,水上航船絕跡,只見滿江巨流如龍蛇奔竄,此起彼伏掀起高高的濁浪,裹捲著上遊沖刷下來的巨木、覆舟、破房、死畜等形形色色物件,以雷霆萬鈞之勢由西奔瀉而來,沖撞激盪得河床如巨篩搖晃,在不絕於耳的呵呵吼聲中,又向東洶湧奔騰而去,展現出川江暴烈的一面,令岸上觀者心顫魂搖。

江中不時有人溺水,或是成人失足掉入河中,或是兒童戲水被浪捲走,最嚴重的是航船翻覆。一年夏天,從上遊下來一客船,逢洪水期水急浪高,載人過多吃水太深,不幸進水沉船導致慘禍。被打撈起後裹上白布的數十具遺體,成排擺在岸邊,悲傷的親屬們哭聲震天,給人留下慘烈陰暗的記憶。

    機動輪船,比人力木船高效與安全。在民國十五年(1926年),近代著名實業家盧作孚成立了民生輪船公司。但客輪太少,只能承擔沿江城市間的客運,而「過河」和去城市間沿江鄉鎮的「趕船」仍靠木船。

直到抗戰時期,川江上航運才發生了較大改變。

    1938年國民政府遷都重慶,大量人員與物資集聚在三峽下遊宜昌。在盧作孚先生組織和領導下,採取分段運輸、輪船木船並用的方式,不顧日機轟炸,晝夜兼程強運40多天,以損失輪船16艘、犧牲船員116人的代價,搶在宜昌失陷前,將屯集的人員150餘萬、貨物100餘萬噸全部沿川江運入了四川,勝利完成了抗戰史上著名的「宜昌大撤退」的偉大壯舉。

抗戰時美國的援華物資,用汽車沿滇緬公路運抵昆明後再運入川,在江城藍田鎮跨過長江運往川內成渝各地。江邊建起了汽車輪渡碼頭,汽車渡船船身為一約半個籃球場大小木平臺,由機動拖船用鋼纜套定牽引,一次可搭載6到10輛汽車,對抗戰物資運輸起了重要作用。

川江船運在近幾十年經歴了巨大的變化。

中國大陸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搞「大躍進」,所謂土法「煉鋼」在全國熱火朝天,因急需「煉鋼」燃料而濫伐森林。上遊砍伐的樹木,由水運到長江中下遊地區。川江上出現了許多沿江而下漂流的木筏,成為江上的又一道風景。

木筏僅在夏季江水充沛時期,約有半個到一個籃球場大,由許多大樹幹用粗竹篾繩並排絞捆在一起組成。筏上架有一到兩個巨大的筏槳——長長的木桿末端揚起巨大的竹編槳葉,每槳由兩人以上操作,掌控木筏漂流方向。水手住在筏上帳蓬內。木筏到達沿江目的地後,就地解散,樹幹在江邊靠人力拉鋸分割成木板,再用汽車拉走。

森林資源銳減導致木材緊缺,造船的木料後來改用鋼塑材料代替。載人的渡船也發生了變化,逐漸用機動拖輪帶動,取代了人划縴拉。

隨著造船工業發展,七十年代後川江上輪船越來越多,客輪取代了機動拖船,貨輪也取代了人力風力的貨船。於是,江邊渡口紛紛設置了供輪船停靠和方便人們上下的囤船。囤船下部為船,上部為木屋,可在水上移動,停在江邊固定處,供乘客候船休息。貨運碼頭也陸續建起了貨運棧橋,方便貨物的快速裝卸。

    自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來,川江兩岸公路系統和汽車運輸有了很大發展,從江城市區到沿江上下城市及其間的鄉鎮,有了定時的交通客運班車,民間貨運車輛服務也發展了起來。在本世紀初,江城建起了第一座長江公路大橋,橋身橫亙江面半空,如巨龍般跨過寬闊的河谷,從此兩岸往返變得十分方便。最近十多年,在江城上下這段僅一百多公里的江上,又陸續建起了六座大橋。

    沿江陸路交通運輸的發展,過江大橋的建成,導致了川江航運與兩岸人們生活的巨變。汽車輪渡首先停運,繼之渡人「過河」的輪渡消失了,最後民眾「趕船」去上下遊的輪船在八、九十年代也終於停了。川江上客輪數量迅速減少,岸邊許多客運碼頭已不再需要,先前停靠客輪的囤船,紛紛變成了供遊客品嚐魚鮮的「魚莊」式水上餐廳。伴隨著區域城市化的進程,人們紛紛往市區遷移,沿江上下的許多鄉場小鎮,也逐漸沒落衰敗了。

    隨著近些年四川經濟發展,川江上貨運量大增,大量的貨輪為沿江兩岸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大的支持。由於通過長江下遊地區與國際海運對接的需要,在江城市區下遊的江邊,建起了四川最大的集裝箱碼頭供巨輪停靠,在四川對外的國際貿易中發揮起愈來愈重要的作用。

今天,川江上的木船,早已走進了博物館。川江號子,也只能在電視節目或鄉土藝術舞臺上聽見了。江城沿江河岸,早已變成了樹蔭濃密、遊人如織、寬敞美麗的濱江公園。

現在,江上除了不多的遊輪,全是匆匆而過的貨船。抗戰時江邊岩壁上鑿刻的巨字「還我河山」依然醒目,時有來自國內外各地的遊客,成群結隊站在長、沱兩江交匯處的公園高岸上,久久地眺望前方那滾滾向東的長江巨流。偶爾,你還能看到,在近岸的江面上隨波蕩漾的三兩隻小船,和船上默不作聲緊盯著江水的垂釣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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