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散文怡園】無聲的送別

(【散文怡園】第13號)

作者:陳明珠

幾個人圍著餐桌一邊吃著花生,一邊焦急地盯著餐館進口處,望眼欲穿地等著瑪莎的到來。聽說她決定要搬去加州跟兒子同住,我們今天的晚餐算是替她送別;畢竟從巴爾地摩搭一趟飛機到舊金山也要一天的行程,往後和她再見面不容易啊!瑪莎是在很長一段時間的輾轉反側、左思右想後才願意付諸行動搬往加州。前一天晚上乍然接到她要走的消息,我心頭一驚,惦記著她將如何面對往後的日子? 急忙在箱子裏東翻西找,挑出一個在歐洲旅行時買的水藍色雙帶小錢包想送給她作臨行紀念。

「瑪莎來了!」有人輕聲快速説著。 只見在餐錧入門的地方,映著一片落日餘暉為背景的玻璃門中,現出一位滿頭白髮杵著柺杖的老嫗。她步履蹣跚,踽僂慢行。一位黑髮的年輕男子 — 想必是她的兒子 — 隨護在後。看著這一幕,我心涼了半截:「這是瑪莎嗎?怎麼她看起來像八十多歲的老太婆?她的身體情況怎麽這麼糟?」

大家短促寒暄後坐定位子,開始享受這廣東餐廳的特別名菜:金沙南瓜,叉燒肉,京都排骨等等。我恰好坐在瑪莎的右侧,一邊為她挾菜,一邊鼓勵她多吃點有營養的食物才會恢復氣力。

整餐席間只聽到我和瑪莎在說話,桌上的其他人包括瑪莎的妹妹一家人幾乎沉默無言。 我揣測著為甚麽大家都這麽安靜?或許大家肚子餓了,美食當前,下箸為快? 或許坐桌對面的人,因為距離稍遠聽不清楚對面人的談話内容,甘脆就不說話了? 或許有人見到瑪莎的蒼老無力,心情陡落,不知從何說起?

瑪莎已經有三次突然昏倒在地上而被救護車送入醫院急救的記錄。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引得親朋們的關心和憂慮。這次她出院後又咳嗽又虛弱,簡直不可能獨居過活。遠在西岸的獨生兒子終於說動了她搬到舊金山去,明天兒子就要帶她坐飛機離開馬利蘭州。瑪莎這一離開會不會回來?能不能回來?這個念頭一直盤繞在大家的心頭。餐桌上又一陣子的靜默,忽然傳來瑪莎喘著游絲細氣、卻振振有詞的辯稱:「今天還去看了神經科醫生,醫生也査不出我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她還懷著滿肚子的不服氣,似乎不相信自己怎麽會生病,也因著她認為醫生對她病情的無能為力而抱怨!

瑪莎的學歷很高,生化博士學位,又有自己的小實驗室和研究基金,成就斐然。 此前多年和先生、兒子定居城郊獨棟房屋,是個令人羨慕的美滿家庭。兒子後來去加州唸大學、進研究院,接著在舊金山就業,雖然單身但早已經獨立。先生不幸在五年前猝然過逝,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也同時亮起紅燈。 而且每況愈下,短短幾年後,獨居生活變得困難,她需要人照顧。

瑪莎一直不肯正視自己健康出問題的事實,直到昏暈倒地被送進急診室的意外接連發生,才讓她驚慌,不知如何面對:一方面她不想跟兒子同住,怕會變成兒子的負擔,也可能會影響到兒子交友擇偶的自由與機會;另一方面因為聼到太多老人在養老院中被虐待欺負的恐怖事件,她說她寧死也不肯住進養老院。瑪莎的個性一向自恃且固執,果斷而驕傲。然而事到如今面對著生命殘酷的現實,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吞下傲氣,只能選擇依靠兒子了; 因此在她的言談之中,不斷地流露出愧疚和無奈。

一個多鐘頭之後,這一頓談話不多的聚餐終於結束了,大夥兒送瑪莎和兒子走出餐館。夜晚冷颼中,儘管每個人都擔心瑪莎的病情嚴重,又想到 搬到加州以後她要如何養病,她的病到底會不會好等等疑問,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任何一句告別的話,深怕道了離別會一語成真,怕以後就真的再見不到瑪莎了。心頭如千錘壓頂的沉重,我對著無星的天空無聲地暗禱著:「希望今晚只是我們暫時的離別,希望瑪莎的身體能夠恢復健康。但願不久的將來,能夠再看到瑪莎回到東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