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

5 月 6, 2020

夏勁戈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送別」作詞/李叔同(即: 弘一法師)
作曲/美。John Pond Ordway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六日晚上,在表嫂及兒女孫輩的環繞下,在大家唱著這首「送別」的歌聲中,表哥在加州小兒子的家,安詳的離世長辭,享年九十一歲高壽。
表哥是家母大哥的兒子,江蘇宜興人。我第一次看到表哥是一九四八年暑假,我們剛從天津搬到上海,我在住家附近上小學。表哥從杭州來上海,住在我們家幾天,以便參加天津南開大學在上海考區的入學試。表哥考取之後就北上入學,我們半年後則坐中興輪去了台灣。
一九八五年我已在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院服務,那年四月我和一位美國同事去中國訪問北京的計量院和成都分院及上海分院,主要的活動是參觀、演講、和交換意見。在北京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去拜望了表哥的家,三十七年之後又能再相見,真是喜出望外,恍如隔世。這些年來因為他的努力,表哥在北京礦業學院,從講師、副教授、已升為自動化領域的教授。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表嫂和可愛的兩個女兒和兒子及大女兒的男友,相談甚歡,一起聊天一起唱歌,不一會就打成一片,大家很快就很熟了。表嫂那天特別為我作了一桌可口的宜興菜,至今難忘。
一九九〇年我們兒子宇文大學二年級暑假,有幸能在北京和表哥一家相處了五個星期,承蒙他們多方照顧,並有機會和表嫂學校的同仁一起去山東省蓬萊島渡假。宇文決心利用這個機會學好北京話,雖然有些學生想要和他學講英文,他還是盡量說中文。回到美國後宇文說得一口京片子,覺得我們講的中文不夠標準,那年暑假的經驗使得他的中文會話因而突飛猛進。一九九七年四月春假期間,女兒雯綺念醫學院時和她大學合唱團員一起去了大陸四個城市演唱交流。在首站北京很高興見到了表哥全家,得到他們的招待並帶她一起去了老舍茶館品茶聽戲,很難得有此機會接觸到中國文化,並有機會練習中文交談和上街購物討價還價。
後來表哥大女兒家和小兒子家,先後搬來美國求學和就業,二女兒則在北京高就。表哥表嫂退休後就常在北京美國兩處三地來往,我們就能多次一起慶祝生日和共度節日。
二〇一七年六月中旬和兒子全家去葡萄牙,參加我表哥嫂長外孫一個別開生面的婚禮(destination wedding)。三天的慶祝,多半在一個大古堡中進行,婚禮則在附近一個中世紀的廢墟中舉行。那幾天我們兩家的親戚近二十人,都住在離古堡很近的一個大房子內,每天在一張大長桌上用餐,當年輕的一輩到附近景點去遊覽時,我和表哥表嫂三人有許多時間在大房子旁的樹蔭下聊天和回憶他們以前的生活。
表哥多年來有名的口頭襌是:問題不大。遇到困難的情景,他都是處變不驚,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很冷靜的處理和渡過難關。他是我學習的好榜樣,因為我常常在遇到突然狀況時,慌慌張張亂了方寸,而不能好好解決問題。
表哥的追思會四月二十三日在加州上午十點到中午舉行,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的關係,現場只允許九人參加,包含表嫂及她的大女兒和小兒子全家加上大外孫夫婦,住在北京的二女兒及其他的親戚朋友就能利用視頻會議軟件(zoom)在各自的家中參加。追思會由表哥嫂的小兒子精心的安排和老練的主持,進行非常順暢而溫馨。追思會一開始時放了一段有關表哥一生中各種照片的視頻,用「當你老了」歌曲作配樂。然後是表嫂、兩個女兒和兒子、及他們的夫婿和媳婦、我、五位孫輩、和兩對好友夫婦,說起他們和表哥相處的感想。表哥是一個喜歡動手的人,對一切充滿好奇心,對兒女孫輩及婿媳關懷倍至,對大家都溫文儒雅,又誨人諄諄,像一個教人不倦的良師,每個人都回想起和表哥相處時一些感人肺腑的小故事,說到感觸深時都不禁哽咽落淚。連三位年僅十到十五歲的孫兒女也回憶了和爺爺相處的故事,尤其是小孫女一直是哭著說完了她的話。最後又放了一段視頻,都是和兒女孫輩在一起時的歡樂時光,及最近幾年在兒女陪伴下暢遊歐洲各國的旅遊照片,配樂是表哥最喜歡的「送別」這首家喻戶曉,歌詞優美令人百感交集的歌曲。
四月十六日晚上是表哥追思會的前七天,我第一次夢到表哥和我同坐在一輛大麵包車的後座,我坐在表哥的右邊,我們面對著車後,要開車時我才發覺忘了繫安全帶,還特別回頭告訴了表哥的大女兒,後來才知道我作夢時正好是表哥彌留之際,冥冥中彷彿他來和我道別,讓我格外的感動和想念他,祝福他一路好走,在天之靈安息 !
(20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