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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詩緣一網牽

(【散文怡園】第122)         

作者   巫一毛

         離婚四年了,我依舊孑然一身。

  當初感情破裂後,為了讓孩子們有個貌似完美的家,我曾忍氣吞聲,“抗戰八年”,想熬到他們上大學再說。

  後來不得不分道揚鑣了,我也打定主意在孩子們上大學之前不再嫁。何況孩子們跟我生活,每天忙碌於家,學校和公司之間,我根本無暇顧及它事。去年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的功課一塌糊塗。我毅然辭去一家大公司主管的高薪工作,當起了全職作家(坐家)。

  一年下來,孩子們的成績單上,久違的A出現得越來越多。我也有閒情寫作並發表了幾篇文章。我還拿出塵封多年的自傳《暴風雨中一羽毛》的草稿,認真地寫起書來。

  在家孤寂難耐時,我喜歡上網。不久前,偶爾看到一則別具風格的徵婚啟事:

  “聽松軒再覓女主人

  吾有一軒,號曰聽松。階前有修竹,廳後有巨岩。燈下可以觀書畫,林中時時聞鳥喧。春夏花香襲人,秋來紅葉滿山。惜乎美酒佳餚俱在,獨缺女主人溫柔的笑顏。

  期望的女主人是:知書達禮,興趣廣泛,喜歡在紐約郊區生活。

  男主人的莊嚴承諾:給妳一個充滿溫暖,關愛的家。 ”

  我邊看邊笑:“文筆不錯。這半文半白的廣告,還得有點兒水平才看得懂呢。交個文友何妨。”一時興起,給他發了封伊媚兒:

“妾有一閣,號曰觀月。階前開玫瑰,廳後長桃李。孤燈下常觀書畫,空林中時聞鳥喧。春夏怨花香襲人,秋來嘆紅葉滿山。哀哉美酒佳餚不缺,只奢望男主人壯健的身影出現。

  未曾謀面,無需亦不敢承諾。願以文會友,若竟得知音,豈非天意乎?觀月閣位於加州。君信否:有緣千里來相會? ”

  很快就收到他附有電話號碼的回信:

          網緣

    千里有緣一網牽,冷軒孤閣燈黯然。

    若是階前花解語,東西兩岸月同圓。

  這首詩,給了我莫名的激動。還是二十多年前,插隊時的初戀給我寫過詩。我情不自禁地撥通了他的電話。

  “哈羅。”線那邊傳來一個渾厚的男中音。

  我如夢初醒,不知說什麼好。拿著電話的手不由得抖起來。

  “嗯,嗯,我是巫一毛。謝謝你給我寫的詩。”終於憋出句話。

  “巫一毛?是寫《天涯何處是故鄉》的巫一毛嗎?”

  “是。”我高興地答道。沒想到,他居然記得那篇文章和我的名字。緊張的心情一下鬆弛了許多。

“非常感人的好文章。你吃過太多的苦。反右、文革、下鄉,這些先不提。因為我也有類似不堪回首的經歷。最讓我難受的是看到你來美國後又受那麼多的罪。”他嘆了口氣。我這邊早已熱淚盈眶。

“或許我也看過你的大作。”如果不趕緊換個話題,我怕哭出來,“前些時候,網上有篇文章訴說生活在鬧市紐約的感受。讀者評論為何不搬到郊區去,作者回應確已置了所幽靜的去處。那篇和你的文筆很相似。是你寫的嗎?”我問道。

  輪到他吃驚了。

  我們從這兩篇文章談起。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已經過去,我該送兒子去踢足球了。

  從那天起,我們每天總得互相發幾封伊媚兒,打很長時間的電話。

一天收到他的伊媚兒:“清晨起來就出去,剛剛從湖邊散步回來。路上泉水叮咚,枝頭已有零散的紅葉黃葉出現。近水遠山,襯上一碧藍天,讓人俗慮頓消。一個人無語地看了好半天。”

  “這不是一首現成的詞麼?”我自語著,馬上發了首《如夢令》給他。

      秋晨

    一碧藍天堪驚,

    路上泉水空鳴。

    俗慮頓消失,

    近水遠山湖影。

    葉紅,葉黃,

    無語獨賞秋晨。

  中秋節晚上,我們談了很久。他辦報,十多天後有個長週末。

  “我來看你好嗎?”我囁嚅地說,臉不覺紅了。

  “當然歡迎。”他爽朗地答道。

  掛上電話,言猶未盡,給他發了封伊媚兒:

        中秋吟

    人缺月獨圓,遙掛松枝間。

    今夜東西分,來日都會見。

  早上起來,他的和詩已經等在電腦裡:

        和一毛

    人月俱不圓,雨霧滿山間。

    登臨獨惆悵,蹉跎又一年!

“東邊在下雨呢。”望著窗外燦爛的陽光,我想起了兩句古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我在網上訂好下週五的機票,心裡有說不清的感受——興奮,好奇,害羞,害怕,期盼。那夜夢見他,醒來填了首詞:

       蝶戀花

        夢

    花落空階無人曉,

    雨霧遮山,

    碧湖波浪搖。

    蹉跎一年又過了,

    天涯何處覓芳草?

    東西兩岸路迢迢,

    以文會友,

    暗把知音找。

    相思僅於夢中表,

    明誇軒主詩賦好。

  見面的日子終於來了。

  飛機晚到四十分鐘。出了機艙我趕緊打通他的手機。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說。

  “路上有車禍,我也剛到。”他答道。我不由打了個冷戰,該不會是什麼不好的預兆吧。

  “看到你了!看得見我嗎?”他興奮地說。

  我向前望,在接機的人叢中,有隻手在不停地搖擺。我拖著行李,擠向那隻手。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見了面,我大吃一驚。在我的想像中,浪漫詩人大多是長髮披肩,面色蒼白,深陷的眼睛裡燃燒著熱情火花的異類。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卻是個頭髮整齊,留有小鬍子的中年人。他的四方臉上戴副眼鏡,雙眸中充滿笑意,讓我的陌生感減少了許多。

  到達郊外山巔的聽松軒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我不習慣紐約比加州低幾十度的氣溫,又是在海拔九百多尺的山林裡,凍得直哆嗦。他看我那可憐相,立刻從樓下抱了捆木柴上來,點燃壁爐。接著他麻利地炒菜、煮湯、熱飯,很快就擺上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他打開一瓶我喜歡喝的XO,斟滿高腳杯。

  “謝謝你不遠千里來看我。”他舉杯。

  我的眼淚唰唰地淌下來。

  “怎麼哭了?”他詫異地問。

  “不好意思。”我用他遞來的餐巾擦去淚珠,“從來就沒人這樣疼過我。該謝謝你才是。”

  他凝視著我,好半天沒有說出句話來。然後仰起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我也照樣乾了杯。

  星期六,去舉世聞名的大都會博物館。裡面數不清的藝術珍品讓我們流連忘返。走累了,駐足長廊間那座栩栩如生的大衛雕像前。我感慨地說:“功名利祿都僅僅是過眼煙雲,只有這樣真正優秀的作品才能流芳百世。”

  “是啊,你加把油,快點把自傳出了,我給你這才女寫書評,也讓它流芳百世。”他笑嘻嘻地說。

“別逗我了。說正經的,你剛來紐約時不是擺過地攤嗎?到時再到大都會門口擺一個,旁邊寫句廣告:’五百年後館裡展,二十元錢今日看,’幫我賣幾本書怎麼樣?”我連比帶劃地說,笑彎了腰。

  禮拜天, 我們直奔山中的湖里划船。沿途是紅黃相間的楓林,讓我猶如置身畫中。

  到了湖邊,我們從車頂卸小船入水。他雙槳落處,蕩起陣陣漣漪。我唱起當年的流行歌曲:

    讓我們蕩起雙槳,

    讓船兒推開波浪。

    ……

    小船兒輕輕,

    漂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涼爽的風。

  晚飯後,他怔怔地望著我說:“你前天剛來,明天又要走,像做夢似的。儘管我們絕對不算老,可也不再年輕。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盡量瀟灑地說:“沒什麼怎麼辦的。你的事業把你綁在東岸脫身不得,我的孩子們又把我纏在西岸寸步難行。看來我們只能做文友、詩友、好朋友而已。”我掉開了頭。

  “我會永遠都是你的好朋友,”他感動地說。我們都沉默下來。

  山中的夜晚,靜得讓人心醉,更讓人心碎。只聽得見屋外聲聲雨水敲打著窗玻璃。不知過了多久,雨悄悄地停了。山風掠過,遠處傳來陣陣松濤嗚咽,竹林低語。

  第二天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上網查看,果然有他的伊媚兒:

         送別一毛

    東西兩岸路千重,花自飄零葉自紅。

    人生最多無奈事,不解離愁是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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