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小說園地】老扎 ——「外國鬼子記」之一

(【小說園地】第6號)

                                            作者:文外

        小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白洋鬼子」。為了監視我們這部門三個僅有的外國人工作﹐把我們的辦公室設在了她的對面﹐而且她的辦公桌正對門放﹐讓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如無限風光般盡收她的眼底。有時我真可憐她的辛苦。

     我們三個外國佬﹐一個是阿土,來自土耳其﹐白膚﹔一個為老扎,來自非洲扎伊爾﹐黑膚﹔我則名中中,來自咱們中國﹐當然是黃膚。我與阿土都剛碩士畢業﹐老扎則是兩個學士學位的得主。聽說我們的小老闆﹐本科而已。

 我們代表著什麼民族﹑什麼習俗﹑什麼「階級」﹐甚至將會有什麼結果﹐從這麼一點點線索﹐也可看出些許端倪吧。

那天﹐小老闆把我和老扎調去﹐專門往大信封裡裝本部新出的雜誌和征訂單﹐然後一一貼上姓名地址,打郵戳﹐以便像廣告一般四處寄發出去。

小老闆發號施令時﹐頗有指揮千軍萬馬的威嚴,然後一轉身就不見了身影﹐只剩下我們兩人被關在那大房間裡﹐好像囚犯一般。

在任何國家﹐權力都至高無上。美國總統雖沒多高學位﹐再高學位的人不也得由他管﹖何況咱中國人多習慣於被人安排好了來做。所以我並不覺有何不妥﹐默默地操作著,任勞任怨。

可老扎不同。人家黑人似乎與生俱來有一種反抗精神﹐或不如說一種叛逆。從一開始,他便極度煩躁不安,一邊把一大把信封摔得叭叭響﹐一邊一迭聲地問﹕「中中,你說說看,他們為什麼讓我做這個﹖﹗為什麼讓我做這個﹖﹗為什麼讓我做這個﹖﹗」

我沒理他。寂寞的大屋子裡沒有空調﹐外邊氣溫已高達華氏90多度﹐可他是非洲來的﹐當我連聲喊熱時﹐他卻說「這樣子正好」。我管不了氣溫也管不了他﹐唯一能控制的就只有我自己。常言道「心靜自然涼」,至於他那邊傳來的抱怨﹐權當是解悶的音樂吧﹗

管這份雜誌的,還有另一位女「白洋鬼子」﹐五十多歲打扮得花枝招展。當她進來視察時,眼前的我正在勤奮工作﹐而老扎卻把腳翹在桌子上﹐抄著手盯著眼前的一堆信封發獃。他的牢騷剛告一段落﹐「花朵」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果然﹐他冷著臉斜著掃了「花朵」一眼﹐還沒等人家來得及說什麼﹐便提高聲音陰陽怪氣拉腔拉調地質問了一句﹕「請問,這是不是對我們的懲罰﹖」

「花朵」的腳才剛剛跨進門半步﹐冷不防被將了這一軍,一時沒回過味兒﹐尷尬地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當她無聲無息悄悄走掉時,我才發現小老闆當初及時溜掉的原因。那傢夥﹐狡猾狡猾的﹗

老扎的抱怨被重新挑了起來,又開始叫苦連天,萬分痛恨自己被大材小用﹐連聲大叫﹕「讓我們幹這個﹐他們卻拿credit(成績)﹐豈有此理﹗」「為什麼阿土卻留在那裡做電腦工作﹖」「難道皮膚有色就得做這個﹖」……接著,便像動物園裡籠中的野狼一般﹐拱著頭背著手,在屋子裡焦慮地來來回回走動。過了一會,突然沖過去用力推了一把通向隔壁房間的門,誰知門一推便開﹐便又失望地「砰」地一聲將門關上。他撲向窗口,鼻子在玻璃上壓得扁扁地可憐巴巴地向外看去。這下﹐他可十足一副囚犯模樣了﹗

我笑了起來。他終於不好意思地走回來﹐開始乖乖地坐在我對面﹐伸手去取信封﹐可一眨眼又開始忿忿不平起來﹐狠狠地說﹕

「這種事——他們應當讓傻子來做才對﹗」

我接口回道﹕「可能人家正認為我們就是傻子﹗」

他沒想到這點,一時竟有些震驚,抬頭瞪大了眼望著我,噎了半晌才終於吐出幾個字﹕「你……你,你真有趣﹗」

他好像有些蔫了下來﹐開始勉強幹活,但是才兩分鐘﹐又長噓短嘆起來﹕「以後我有了兒子﹐他如果這樣問我﹕爸爸﹐你每天在做什麼﹖你讓我怎麼回答呢﹖難道告訴他我每天在貼信封嗎﹖」

看來,還真需要給他上一堂咱們中華民族式的教育課了。我循循善誘地教導他﹕

「做這事﹐對我們來說﹐是不是就和什麼也沒做一樣﹖」

他馬上回答﹕「當然,什麼也沒做﹗」

我又問﹕「那麼﹐你是不是還會拿那麼多錢﹖」

「當然﹗為什麼會少﹖」他很詫異。

於是我教他﹕「所以,你可以這樣對你的兒子說﹕爸爸每天什麼也不做﹐可他們卻堅持一定要塞錢給我。這是人們的好意﹐我無法拒絕。──你也可以用同樣的話,告訴每一個那樣問你的人﹐不就得了﹖」

他瞪著眼望了我很久﹐突然笑了起來﹐但沒說什麼。看得出來﹐這次他挺開心。

我繼續苦口婆心﹕「反正這事得做完,反正你做什麼事都照拿錢,反正開心不開心都是做……那麼你為什麼不可以開開心心地做呢﹐爲什麽偏要和自己過不去﹖」

不知這算是「革命的」政治思想工作﹐還是阿Q精神﹐或是屬於「反革命」的思想麻醉劑﹐反正這對老扎有效﹐他果真開始埋頭幹起活來。這傢夥﹐還算得上「孺子可教」。

老扎其實做事細心﹑認真﹐是個能幹人﹐可就是不肯討好「上級」。一次老「花朵」又來了。這次,她一定做好了充份的思想準備﹐表面上看起來很沉穩。我擺出一副埋頭苦幹的樣子,頭也不抬視而不見,他卻馬上站了起來去觀看窗外風景。終於,老「花朵」只好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問他﹕「你願意幫中中一起做嗎﹖」

其實他始終難耐久坐﹐幹一會兒活就要去看看窗外。有一次,他突然驚叫了起來﹐指著樓下一個剛過去的女人讓我看﹐口中連說﹕「多漂亮的大腿呀﹗」我不耐煩﹐於是有一次也故意走到窗口,大驚小怪把他叫過去﹐指著樓對面一個超級肥胖高大極為臃腫的五﹑六十歲的男人讓他看﹐口中大叫﹕「多漂亮的男人啊﹗」他找了半天才看到目標﹐不由得苦笑說﹕「這大男人倒真夠瀟灑﹐看來一定是懷孕了﹗」

     老扎有時也想端端架子嚐嚐當老闆的滋味。有一次,他神氣十足地坐在椅子上﹐兩手扶著椅扶手﹐把腳翹到桌子上﹐擺出一副威嚴的模樣對我下命令﹕「你給我拿些信封過來﹗」我笑了﹐說﹕「現在我有四個老闆。你是我的三老闆﹐我是我的四老闆。」然後我拿起可樂喝了一口﹐接著說﹕「現在四老闆正命令我……」他馬上接了上來﹕「Drink﹗(喝飲料)」我倆一起笑了起來。從此他再也沒向「四老闆」發什麼指示了。

小老闆終於出現在了門口。她的降臨,目的是為了來指手劃腳。「老闆」們喜歡鬥鬥權威﹐但我知道咱絕無權威可言﹐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拒戰﹐只是低頭忙碌。老扎一見她卻把背轉過去﹐也像什麽也沒見到一樣。我以為會看到一場鬥爭的好戲﹐哪知人家小老闆到底不愧是名副其實「狡猾狡猾的」。她先是對著老扎的大背乾咳了一聲﹔見沒反應﹐便又是一聲﹔結果還是沒反應。她不想就此罷手﹐但又找不著臺階下﹐著實難為了好一會兒。最後﹐十分尷尬也十分出人意料地,她突然對著自己乾巴巴地笑了一聲﹐終於開口叫了一聲老扎的大名。

     再以下的場景,你看了一定會把他倆的主從關係給弄顛倒了﹕小老闆這次可不是對老扎發號施令﹐而完全是在乞求人家了。第一次看到她那麼可憐巴巴甚至溫馴的樣子,實在令人驚詫不已。

我想人的本性中,一定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天性﹐否則我不該在應當對她憐憫的時候﹐反而那麼開心。

老扎沒有成為我的三老闆﹐但卻成了小老闆的「二老闆」了。於是他似乎有些心滿意足﹐再也沒有變成野狼。

第二天,阿土也被發配了來﹐負責往樓下運送黏好的信封。這傢夥居然也感覺委屈﹐在笑嘻嘻恭順地送走了小老闆後﹐一轉眼臉就吊成了驢樣﹐哭喪著對我們說﹕「我媽還以為我在美國真的搞什麼科研呢,親戚朋友們也以為我在這裡是個多麼重要的人物﹐沒准掙大錢呢﹗」

老扎似乎也想做他的思想工作﹐但終於欲言又止。至於我﹐根本不想費什麼吐沫──阿Q那樣的文化﹐能是朽木般的阿土可以掌握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