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散文怡園】講真話的人有福了——蔣彥永醫生來到我家

(散文怡園】8號文2)

                作者: 巫一毛

  七月二十六日,蔣彥永醫生來我家參加北加州的燕京大學校友聚會,使我有幸認識了這位在薩斯事件中講真話的世界名人。

  燕大早在我出世前就不存在了。我之所以成為這次聚會的東道主,是因為爸爸巫寧坤五十年代初曾經是燕大西語系的教授。八十二高齡的爸爸和媽媽五年多第一次從弗吉尼亞州來小住。七月初,校友會的主持人吳叔叔打電話來說同學們都希望能見到巫老師。我家的房子大,門口就是一個公園和停車場,就高興地提出請大家到我這兒來。

  “大約有四十多人。蔣彥永夫婦正在辦理從北京來加州的手續,如果成行,他們一定會來的。”吳叔叔在籌劃聚會事項時告訴我。

  “他們可能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既欽佩這位在任何情況下敢說真話的人,亦崇敬這位願為救世人而捨己的醫生。

  為了聚會的成功,更因為有蔣醫生的參加,我忙開了,累壞了。平時,我一個人要上班,還要帶倆孩子,家裡總是得過且過。我首先租了一台洗地毯的機器,用了一個星期六把全家的地毯洗滌一清。又樓上下徹底打掃衛生,前後院種花整枝剪草。接下去的那個週末,我和朋友們一起,給家庭間裝上了硬木地板。

  這一天終於盼來了。

  早上十點開始,客人們就陸續帶著各自的拿手菜到了。李阿姨帶來準備好的材料,現做肉包子,韭菜鍋貼,蔥油餅。

  久別重逢,大家都很激動。魏阿姨是爸爸當年的學生,曾經和爸爸一樣因說真話被打成“右派”發配北大荒,並在冰天雪地裡生下一個女兒,此刻見到爸爸媽媽竟然像個受委屈的孩子似地哭了。

  十一點不到,蔣醫生,華阿姨,女兒蔣瑞和她四歲的兒子到達。蔣醫生高高的個子,樸實的面孔已經給加州的太陽曬黑了,顯得十分健壯,上身穿著一件樸素的,長長的體恤,滿面春風,十分瀟灑。華阿姨雖然也久經滄桑,依然風度怡人。

  “爸爸,蔣醫生。”我大叫起來。就像“葉公好龍”裡的葉公,真見到心目中的英雄,我反而手足無措。

  “巫老師,”蔣醫生笑著與爸爸握手。語氣裡充滿了尊敬,完全沒有一點我想像中世界名人的架子。我鬆了口氣,接過他帶來的一大包飲料。

  十一點半,校友們在客廳裡爸爸清早擺設的椅凳上就座。蔣醫生堅持不要坐到前排。我站在門口當旁聽生。

  叔叔阿姨們從爸爸的自傳“一滴淚”和蔣醫生揭破官方謊言的事蹟談起,圍繞著“講真話”這個主題先後發言。這些年逾古稀的老人們個個精神抖擻,幽默風趣,感情豐富。會場上爆發出陣陣笑聲,掌聲,夾著偶爾的唏噓嘆息聲。大家都為這位在關鍵的時刻不顧個人安危得失,敢講真話的校友,感到無比的驕傲,重溫了燕京大學的校訓:“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有人說國內外媒體都讚譽他為“抗薩英雄”,蔣大夫卻說他從來沒想過要當什麼英雄,只不過堅持講真話罷了,當然講假話容易,講真話難。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簡樸,那麼乾脆,如同他著名的普通外科手術一樣,一絲不苟,擲地有聲。我這個旁聽生也情不自禁大聲鼓起掌來,向這位誠實的前輩致敬。

  看到蔣醫生,華阿姨,和大家一起開懷大笑,我想這該是他們在薩斯事件後參加的第一個輕鬆愉快的會議吧。

  會開完就吃飯了。幾十個菜讓人目不暇接。蔣醫生親自為大家攪拌飲料。有幾道菜被風捲殘雲般地一掃而光。蔣醫生動過胃切除的手術,但帶肥肉的香噴噴的紅燒肉他也照吃不誤。

  “你們燕京的人都長壽,都能吃。”媽媽說。

  “您又說真話了。不能吃,不長壽的,今天都沒能來。”爸爸說,逗得蔣醫生和大夥兒都樂了。

  飯後,蔣醫生從餐廳走到家庭間,從室內走到室外的花園,分別和各位老同學談心,無拘無束,談笑風生。他講話直來直去,我納悶他怎麼會沒有一點兒顧慮呢?看著他那神態自若的形象,我心頭一亮,一個經過暴風雨洗禮的,說老實話的人是“一片冰心在玉壺”啊。

  蔣醫生的小外孫在大人堆裡待不下去,早就跟媽媽出去找別的小朋友們玩耍了。他一回來就鑽到外公懷裡,祖孫倆那份親熱,也好像是久別重逢似的。這時吳叔叔向大家介紹這個四歲的小傢伙驚人的心算能力,提議讓他表演一下。

  “十二點五乘十二點五等於多少?”吳叔叔問他。

  “一百五十六點二五。”他眨眨可愛的雙眼答道。外公在一旁不無得意地笑了。

  我確實相信“講真話的人有福。”

  有華阿姨相伴,有女兒外孫相陪,有師友們相談,與真理同在,蔣醫生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