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旅遊文學】背包走泰南

旅遊文學第4號)

作者:之微

     2017-2018年的冬季,美東許多地區氣溫降至有記錄以來的歷史最低點。我在這個時候飛到泰國,開始了為時兩個多星期的泰國-柬埔寨之旅。在泰國南部的曼谷和海濱小城羅勇(Rayong),我以自己最喜歡的方式,背上放有水、地圖和照相機的背包,邁開雙腳,在炎炎的烈日下,每天行走五到八個小時。曬得比本地人都要黑。

一、

  到各地旅遊,身臨其境,更容易走進當地的人文歷史。對於泰國以及東南亞的歷史,普通的世界史教科書一般介紹不多。

     據考古發現,5000年以前在如今泰國(古稱「暹羅」)這片土地上就出現青銅文化了。大約2000年前,中國漢朝時,隨著漢武帝的擴張,中國人向中南半島移民,許多人來到這裡。現在泰國的主要民族泰族,同中國雲南的傣族擁有共同的祖先。

早期泰國這片土地上並無統一的王朝,存在過一些諸侯國和城邦國。這些小國最初受印度文化影響較大。後期則受高棉人統治。到了十三世紀,高棉的吳哥王朝開始衰落。緬甸勢力趁虛而入。但很快蒙古大軍席捲歐亞大陸,緬甸軍隊抵擋不住。泰民族力量趁機崛起。他們在北方以清邁為中心建立蘭納王國。在南方則建立了泰國人自己的第一個王朝:素可泰王朝。泰國人領袖蘭甘杏大帝以高棉人的真臘文為藍本加以改造,創泰文。從此,泰國有了自己的文字及歷史。

十四世紀中葉,泰國華人拉瑪鐵菩提王,在阿育陀耶建立大成王朝。滅了素可泰王朝和吳哥王朝。 (這成為吳哥城被遺棄的主要原因之一。)建立起相對完整的國家制度。大成王朝發展稻米生產,與中國通商,國勢在相當長的時間裡繁榮昌盛。在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還同歐洲建立了商貿關係。

1767年,緬甸入侵,大成王朝覆滅。華人鄭信在東南沿海組織軍隊抵抗緬軍。這個時候,中國清王朝向東南亞擴張。緬軍回防清軍。鄭信不失時機地收復了國土。他很會打仗,不僅擊退緬甸的再次入侵,而且消滅了各地割據勢力,進而征服蘭納,萬象,真臘,把國土擴張到包括如今老撾,柬埔寨和部分緬甸地區的空前廣闊的區域。這就是泰國的第三個王朝:吞武里王朝。

     不過,鄭信大帝的王朝僅延續了15年。他的義子弒君上位,建立了當今這個節基王朝。拉瑪一世把首都遷往湄南河邊一個叫「曼谷」的村落,修建了恢宏壯麗的「大皇宮」。泰國國王的中文姓氏為「鄭」。

  節基王朝建立伊始,恰逢西方列強在亞非拉以武力擴張的時代。泰國周邊國家大多淪為西方國家的殖民地。拉瑪王室奉行靈活務實的外交政策,狹縫中求生存。拉瑪四世搞改革開放。拉瑪五世對內廢除奴隸制,進一步實行新政。對外「聯英制法,聯俄制英」搞平衡,維持了泰國的獨立自主。他們成為泰國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泰國從1932年實行君主立憲,當時拉瑪七世主政。 1939年,其國名由「暹羅」改為泰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泰國認同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口號,1941年與日本簽訂了《日泰同盟條約》。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泰國國王第二天就宣布「日泰同盟」作廢。英美盟軍接受了這個聲明。很快,泰國同美國的關係拉近。越戰時期,泰國成為美國最大的空軍基地和後勤基地。

二、

     遊客到曼谷,首選景點是位於湄南河畔的「大皇宮」。這個大皇宮是泰國歷史上第四個王朝,也就是當今的節基王朝(英文Chakri,有人根據英文音譯,翻作「察克里王朝」)開國君主拉瑪一世在1782年開始建造的。現在的泰國國王是拉瑪十世。大皇宮總面積218,000平方米,沿著週邊宮牆走一圈約兩公里。

  開放給遊客參觀的皇宮西北角,約佔大皇宮整個面積的四分之一,主要是舉行宗教儀式的場所。佛教是泰國的國教。這裡主要是一些供奉佛陀的大殿,還有佛塔。這些大殿與中國古代建築相似。不同之處在於:一)大屋頂的頂要尖一些,呈60度斜面;二)有三到四層重簷,其邊角裝飾著金色的龍首,龍鱗或鳳尾等;三)琉璃瓦的色彩極其艷麗,有金黃色,橙色,墨綠色等等。佛塔的裝飾和色彩也特別醒目,以白色基座,金黃色的球狀腰部和圓錐形尖頂的那種塔最為普遍。在佛塔和殿堂四周迴廊的壁畫上,清晰可見印度文化對泰國的影響。環繞玉佛寺的走廊上的178幅壁畫,據說是拉瑪一世時的作品。內容是根據印度文學作品「羅摩衍納」改編的人魔大戰的故事。

     玉佛寺內供奉著由整塊翡翠雕刻而成的玉佛,高66公分。玉佛應該是泰國第一國寶。每年換季的時候,都要由泰國國王親自主持給玉佛更衣的儀式。這尊玉佛是什麼年代,由何人雕刻已經無考。玉佛曾在清萊,清邁等地供奉過。後被請到老撾,在那裡供奉了二百多年。鄭信稱帝時,其義子,當年還是大將軍的拉瑪一世領軍北伐,征服萬象,迎回玉佛,並特建玉佛寺。在玉佛寶座階下的左右兩側,立著拉瑪一世和拉瑪二世的青銅鑄像,每座鑄像各用38公斤的黃金裝飾。

  從密集建造的禮佛場所出來,左側隔著一扇鐵柵欄門是西式建築武隆碧曼宮。右側的節基殿等建築也不對遊人開放,但可以在院子裡拍照。節基殿是大皇宮內規模最大的建築。據介紹,其頂層安放著皇族靈骨,二層是國王接見國賓的地方,下層是御林軍總部。

由大皇宮出來,轉向南行,便到了臥佛寺。臥佛寺以寺內大殿供奉的身長46米高15米,全身鑲滿金箔的巨型臥佛得名。整個寺院中每個院落都是迴廊環繞。迴廊裡安放著一個挨一個的金色坐佛塑像。特點是頭頂有尖尖的髮髻。臥佛寺中有91座以彩色陶瓷裝飾的捨利塔。泰國在拉瑪四世搞「洋務」時所建的第一所公立大學就是以臥佛寺為校園的。專業有宗教,文學和科學等,目前還包括一所泰式按摩學校。

從網上看,曼谷有許許多多的景點,不過最集中最典型最有代表性的,還是大皇宮,臥佛寺,以及與這兩處隔河相望的黎明寺。參觀完這幾處,給人留下最深的印象便是金碧輝煌和色彩斑斕。

  對於普通遊客來說,似乎到曼谷主要就是來看寺廟看佛像的。曼谷還有供奉大型立佛和坐佛的廟宇。當然還有供奉在街心廣場的「四面佛」。在曼谷參觀寺廟,有點像在羅馬參觀教堂。然而,在這裡遊客們是否能夠感受到佛教的莊嚴肅穆?我看答案是否定的。不錯,在泰國寺廟參觀,要求著裝整齊,至少穿長褲和有袖子的上裝。不能穿拖鞋。進大殿面佛,一律脫鞋。但是,在我的親身感受中,擁擠取代了安寧,匆忙衝擊了平靜,好奇代替了崇敬。泰國人舉國信奉佛教,在他們的習俗中,每個男子都要進寺廟當一段和尚。他們對於到寺院參觀的非佛教徒遊客顯然帶著某種矛盾的心理。我在不止一處看到「Buddha is not for decoration(佛陀不是用來做裝飾的)」的英文標語。是啊,對佛應該頂禮膜拜。佛像不是供遊人參觀,滿足他們獵奇心理的。但是,你們收取門票不也就改變了寺院存在的意義了嗎?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是把佛當作生財的手段嗎?

世界既然進入了全球化和商品經濟時代,就不必還用傳統社會的觀念和價值來衡量和看待事物,搞得滿心糾結。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以及其他宗教信徒,還有無神論者抱著好奇,欣賞或了解的目的來參觀,收他們的錢用於維修寺院和支付工作人員勞務費,同時也讓佛教文化多多少少在遊客心中留下印象,這麼想,不就心平氣和了嘛。

三、

  曼谷城市很大,但公共交通,就說地鐵吧,並不發達。對於外國遊客來說,乘巴士幾乎不可能。因為沒有介紹巴士路線的英文說明,車上也不用英語報站。這個對於我來說不是問題。我樂意走街串巷,貼近真實的社會。

  最初幾天我住在曼谷市東北部位,先乘地鐵到其終點曼谷火車站。這兒離老城和遊覽區較近。

  從地圖上看,大皇宮,臥佛寺都在湄南河岸。於是我衝著湄南河的方向走過去。奇怪的是,曼谷沒有沿河岸的道路。沿河幾乎都被酒店,機關以及民居佔了。這和我在世界其他城市的旅遊經歷完全不一樣。終於發現了一條通往河邊的小巷,走到盡頭一看,啊哈,是個碼頭。這才注意到地圖上沿河標著的「UN3」, 「UN4」等等,想必指的是碼頭。本地人會說英語的不多,我便問在那裡等船的「老外」。他們給我解釋,上船買票,船票每張15泰銖,到哪兒都一樣。

  船真是曼谷最便捷,也是最便宜的公共交通工具。我在「UN4」上的船,「UN9」便是大皇宮。 (注意:沒人報站。所以地圖是必須的。)這裡下的人多。下船後隨著人流便可抵達大皇宮入口處。都說泰國人說話輕聲禮貌,可是船上那位女售票員可不善。她凶神惡煞地尖著嗓子,衝著剛上船的遊客叫喚:「Get in! Get in!(往裡進!往裡進!)」 一個西方男子一邊躲她,一邊無奈地尷尬地笑著回覆:「I am trying. But I am unable to get in. (我試了呀,但是我進不去。)」

  後來我發現,不僅湄南河上有客運船,城裡運河上也有這種通勤公交方式。票價也是15泰銖,比地鐵既快又便宜。問題是很難找到碼頭。我在起點碼頭金山寺(Golden Mount,山頂上的寺廟是城市的至高點)上船,售票員問我到哪兒去,我不懂,好在旁邊的一位婦女能說兩句英語。我只能在地圖上指給她看。她說該下船時會叫我。我滿心歡喜。誰知道她下船時也讓我下船。我下了船卻不知身在何方。拿著地圖滿大街問,沒想居然沒人看得懂地圖。有人猜出我是要去地鐵站,給指了方向。我走了很久,到了輕軌站,才知道我本不該在那裡下船。離我要去的地方還遠著哩。

  實話說我對曼谷的印象可不那麼好:交通不便,市面陳舊,十分的擁擠。中國城就在曼谷火車站附近。其擁擠的程度難以形容。街道兩邊的人行道本來就窄,店家卻把貨攤盡量伸出來。靠大路的一側,也有各種攤位。搞得供人行走的道就更窄了。前面如果有兩個人並肩而行,後面的人就別想超過去。從車行道上走根本不可能。道上卡車,小車和巴士一輛挨著一輛,那些摩托見縫就鑽。就在這樣擁擠不堪的環境裡,居然還有人坐在路邊小吃攤位旁吃東西!

  曼谷的老百姓是和善的,可是曼谷人給我的印象讓出租車司機給破壞了一大半。剛下飛機乘出租到旅館,告之地址,司機說要700泰銖。我知道有詐,但也沒有辦法,因為不知道應該多少錢。到了旅社在前台問。旁邊一個從德國來的越南華僑告訴我,二百多一點足夠了。他說,你讓司機打表啊!我這才知道,那司機看我拖著箱子過來,先把計程表收了起來。當我從旅社去機場,讓前台叫車,便強調必須是有計價表的出租車。到了機場,表上顯示為235泰銖。

  更為可恨的是我從柬埔寨再次回到曼谷,在機場一個著裝整齊貌似工作人員的男子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出租車。我說要。他問了地址,拿出一個計算器,讓我先交錢。我一看:1400泰銖!我告訴他,我不是第一次來曼谷,你騙誰啊?那人臉上的表情極其醜陋。

出租車司機對於城市的形象影響太大了。曼谷市政當局有必要整頓和管理出租車,特別是機場出租車業務。我欣喜地發現,在清邁和柬埔寨的暹粒市機場,出租車管理文明有序。遊客必須通過專職管理人員乘車。從機場到城裡明碼標價,價格統一。

四、

  曼谷往南兩個小時的車程,有一個叫做羅勇(Rayong)的海濱小城。這裡過去相對落後,由於十幾年前建設工業園,才逐漸繁榮起來。不少中國公司在羅勇落戶。至少,這裡的勞動力和稅收在相當的程度上低於國內。

  在這裡,我同來此出差的太太會合。我們所住的假日酒店是方圓幾公里之內唯一的高層建築(30層)。我剛到就問前台,這裡離海近嗎?前台經理用誇張的口氣說,走到海邊是不可能的。開車去都得10分鐘。

  可是進了客房,開窗便看到大海。第二天上午,我揹上背包,拿上地圖,向海邊走去。一路上途經寺院,學校,商舖,民居。發現許多有趣的場景和現象。在一家寺院,我還同一位會說一點英語,十分熱情的和尚聊了幾句。我問他是不是每個泰國男子還和過去一樣都要到寺院里當和尚?當多久?寺院怎麼維持?這些,是乘車點到點的旅遊所不可能經歷的。在一所小學門前,我饒有興趣地看著排隊的孩子。一位女士過來問訊,可惜我們言語不通,沒法交流。

  一路上河道湖泊很多,沿河沿湖有人們居住的棚屋。其柱腳伸到水中,在原木柱子上搭起平台,以整片的單薄的化纖瓦做頂,四周用塑料布或其他材料一圍,或根本不圍,就是老百姓的住房了。家中簡陋的衣物用具向外面的世界裸露著。一幅幅貧窮的畫面真實地展現在我的眼前。青少年時期,我曾在貧窮落後的農村待過很多年,深知什麼叫窮困和不平等。然而,看到如今有人還生活在這樣的狀況中,讓我感慨和心痛。

  到了海邊,走上大石塊堆起的防波堤,我找了一處可半倚半坐的地方,把腳伸進海水中。海浪能夠打到我的膝蓋處。不過,偶然的大浪還是打濕了我的牛仔短褲。我靜靜地坐了半個多小時,努力去感受海水和淡水的不同。海水給人一種溫潤的,有厚度和稠度的感覺,像是以相當的力度握住我的雙腳。腳下的大石塊,隨著海浪湧來,上下顛動。這是印度洋的脈搏啊。長長的海岸線上幾乎看不到人影。這種獨自親近和触摸海洋的感覺真好。

  我沿著海岸走了很久,看到河口,便沿河向城裡方向走去。

  橋頭有幾個攤販,其中一個老太太的西瓜攤上插著「20泰銖」的標記(約65美分)。飢渴中的我馬上走過去買了一個西瓜,比劃著告訴老太太,我現在就要吃。老太太犯難了:怎麼讓我吃瓜哩?她和旁邊的其他幾個小販商量起來。一個賣麵條,米飯便當的婦女一邊幹著手中的活,一邊呱呱地發表意見。我看老太太手裡拿著刀不往下切,急了,示意她快一點切瓜。她也看得出我著急,便把瓜切成兩半。另外一邊的老頭遞給我一個塑料勺子。我剛挖了幾下,塑料勺便裂開了。唉,勉強用開裂的勺子湊合吃吧。這時,賣麵的婦女放下手中的活走了過來。她帶來一個便當盒,將另外一半西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去掉瓜皮,放入盒中。又遞給我一雙筷子。我非常感動。在這遠離商品社會的海邊,久違了的傳統社會的美德放射出動人心魄的光彩。

  這個西瓜有排球那麼大。吃完我才感到肚子太撐,幾乎站不起身來。我誠懇地雙手合十,千恩萬謝,離開這幾位善良淳樸的泰國老百姓。

  往城裡走,路上很空曠,沒有行人,車輛也極少。走著走著,一輛摩托從後面駛來,到我跟前時放慢了速度,停了下來。騎車的漢子用我勉強能夠聽懂的英文問我到哪兒去。而我的回答他卻聽不懂。他拍了拍摩託後座,示意我坐上,載我一程。這個舉動再一次感動了我。我合掌致謝,比劃著說我願意走。看著騎摩託的漢子離去,我十分感慨:人性本善,可是難擋商業社會金錢的腐蝕啊。曼谷騙人的出租車司機和善良的羅勇老百姓之間,其實並沒有隔著多麼遠的距離。一方面,我們希望市場經濟能夠給貧困地區的老百姓帶來實惠和好處,幫助他們擺脫貧窮和落後;另一方面,我們又多麼希望人們能夠永遠保持傳統社會樸素,正直和良善等美德。但這兩者可以兼顧嗎?

泰南之行,從純粹觀光的角度看,除了那些建築格調相同的廟宇大殿,造型雷同的佛像,談不上有更多吸引人的特殊景緻。但我覺得此行對於我有著特殊的意義,很值。烈日,海水,沙灘,擁擠而陳舊的街市,簡陋到赤貧的民居,那些形態和表現各異的人們,將同艷麗的大殿,恢宏的廟宇,醒目的佛塔一起,久久地留存在我的記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