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勁戈

快樂知多少

夏勁戈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是古人公認為令人雀躍的四件大喜事,而不是描寫一種較長時期的快樂心態。除了特別的喜事以外,我個人倒有一個簡單而直接的方法來測量我日常生活中快樂的程度。
大致說來我一生經歷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求學、就業、和退休。每一個階段我都有應該作的事,也就是「正事」。「正事」是:求學時我要上課、作家庭作業、溫習和複習功課、準備考試和升學;就業時我要上班、作實驗、寫研究報告、發表論文、開會宣讀論文、參加有關會議;退休後自由一身輕,好像沒有必須要作的「正事」了。
我的經驗是,我因為快樂,我才會有心情和餘力去作「正事」之外的「雜事」,所以要知道我在生活中快樂否,只要看看那個階段我是否作了些「雜事」。什麼是「雜事」呢?例如:求學時在學校參加課外活動,放學回家後作自己喜歡的嗜好;就業時參加國內和國際的科技組織,平時在社區作義工活動,參加不同的社團;退休後雖然沒有了「正事」,但是我也要是快樂之後,才能作任何其他有興趣的事,因而更加快樂。現在就讓我來仔細的回憶一下我在求學、就業、和退休這三個階段,哪些時候是因快樂而作了那些「雜事」。
抗戰中期我家從香港逃難先到桂林,我上國立中山小學一年級,環境優美我很喜歡,每天中午大家在學校一小食堂吃中飯,各人有自己的一碗一匙,飯後須將之洗淨放好,每天同學歡聚在一起的情景令人難忘。抗戰勝利後我們才到重慶住了一年,我二年級沒有考取學校,在家由家母自己教我學校的功課,常常有機會一人去附近街上鬼混,看耍把戲、猴戲、算命、和魔術等活動,接受街頭教育,倒蠻自得其樂的。
後來我家坐船東下到上海,再坐海船到天津,我上法漢小學三年級上學期,跳班念四年下學期,到念完五年級離開天津。法漢小學設備齊全,有木偶戲院和科學室,師資很好由神父和修女教我們。五年級時我被選為班上的圖書股長,負責班上圖書的借出和歸還。我們住在萬全道街上一幢二層樓的房子內,共四家分住樓上樓下,我們住在二樓,樓上兩家中間靠窗處有一小塊空間,我就用裝修房子剩下的大小木塊堆成軍艦來玩,像現在外孫小亮一樣很會自找樂趣。週末常常和舍妹去附近的民眾教育館看京戲,猶記得第一次看的戲碼是「四郎探母」,如今還會唱幾句。
兩年後我家從天津搬到上海,我和舍妹就在幾個巷子外的惠真小學上課,我上六年級上學期。那時我和同學們喜歡收集小畫片,就像現在小孩收集棒球畫片一樣。小畫片是一套一套的,有不同的故事,例如:泰山歷險記、西遊記、封神榜、紅孩兒等。放學後我和朋友們都是自己做玩具,做過單孔照相機:用一個小紙盒,前面開一小針孔,後面開一方孔,放上感光紙,可以照出模模糊糊的相片來。我也做過兩種用來惡作劇的玩具:一種是竹槍,可將弄濕的紙團打得很遠,打到人也很痛;另一種是嚇人用的,把硬鐵絲彎成半圓型,用兩個橡皮筋及中有方孔的銅板,將橡皮筋轉緊連銅板一併包於厚牛皮紙內,別人一打開,銅板轉動打在牛皮紙上發出聲音,好像有個昆蟲在內一樣,常嚇得人大叫,實在是很調皮的舉動。現在回想起來,可能那時是窮則變,變則通,而自尋其樂吧。
半年後我們遷往台南,我上進學國民小學六年級下學期。那時全台灣棒球盛行,各中小學都有棒球隊,常常舉行比賽,我是啦啦隊員,每次都須要去捧場,那年進學和立人國小舉行冠亞軍決賽,六局之後雙方平手,追加一局,可惜進學以一分之差,飲恨屈居亞軍,戰況激烈至今記憶猶新。
我初中就讀於台南二中,地近台南公園,學校建築紅磚黑瓦非常漂亮。學挍老師皆為一時之選,他們常彩排京戲給我們看,還記得曾演出「打漁殺家」,劇情是因朝廷腐敗,害得民不聊生,一家漁民被逼搬遷,臨走時女兒說還有很多傢具,老父親傷心的回答:兒呀!家都不要了,怎麼還會要這些傢具呢!演來令人動容。學校很注重音樂和美術教育,音樂課教我們唱意大利民歌,美術課我們欣賞了荷蘭名畫家梵谷的畫作。我參加了學校的鼓樂隊,作一名橫笛手,有國家大慶典遊行時,我們都須走遍大街小巷。初二時代表學校參加台南市童子軍隊在台南公園內的市露營,我們架營帳,用童軍棍紥營門和桌椅,挖灶生火準備飯菜,非常忙碌興奮,再加上男女童軍泛舟湖上,如今記憶猶新。初三時被老師選中參加台南市作文比賽,我是寫散文的人,題目下來是議論文,當然名落孫山,真是對不起學校,尤其是前兩年,老大哥趙達連得兩屆冠軍。此外我和幾位同學還組織了籃球隊,取名「文友」,常常放學後,大家在籃球場上打球,雖然弄得一身汗水,但大家都玩得很盡興。在台南二中,因為初中升高中只是台南市內的競爭,所以升學的壓力不大,那陣子生活過得有聲有色,極其愉快。
高中我就讀於一個注重理工科的名校,台南一中。因為升大學聯考競爭的壓力,生活就像拉緊了的弦,除了準備功課外,沒有時間作其他的事。大學我念國立台灣大學機械系,從台南家中住到大學的宿舍,沒有母親的照料,生活一切都須自理,再加上有些教科書是用英文課本,念起來非常吃力,機械系功課吃重,加上擔任家教以減輕父母經濟負擔,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自顧不暇,沒有時間參加校內和校外的社團活動,更別提在花前月下交女朋友了。就這樣緊緊張張地過了四年,可惜沒有享受到這段青春歲月。好在大學畢業後服一年半的空軍預備軍官役,其中五個月在空軍機械學校受訓,除了上飛機的結構和操作課之外,課後我是小單位的壁報委員,出了好幾期的壁報,並參加壁報比賽。也加入了舞獅隊,課後參加訓練、彩排、和表演。生活才過得多彩多姿。
服完空軍預備軍官役之後赴美,在印地安納州 Purdue 大學機械研究所攻讀。雖然遠赴異鄉,但是因為校中的中國同學約有兩三百人,很快就能適應了那裡的生活。除讀書外居然還作了中國同學會 1963 年 「普渡鐘聲」兩期期刊的主編,1963 年九月的期刊因為找不到同學投稿,我就用各種筆名,包辦了期刊的每一篇文章和報導。1963 年 Purdue 中國同學會主辦美國中西部中國同學大聚會,身為主編我為支加哥三民晨報寫了一篇「喜相逢」,登在 1963 年八月三十一日的特刊上,用對話的文體介紹 Purdue,並熱烈歡迎大家來共襄盛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文章刊登在報刊上,現在還留有剪報。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九日起一星期,美國長老會的八個教會,聯合在 Purdue 舉行青年夏令營。在結束時,參加的青年要演出一個英語話劇 「The Wind and The Wall」。此劇是和原子彈轟炸日本廣島的史實有關,敘述戰爭之可怕,宣導世界和平。長老會要我扮演劇中的日本青年,可能那時,校園內還沒有日本學生。話劇在大舞台演出,廳中可坐六千人。在共有四十一頁的劇本中,我的台詞只有七句話,到演出時,一緊張,就只講了六句,而忘了第七句。也不記得是怎麼下的台。同年,Purdue 的中國同學會為了要宣揚中華文化,決定要演出中國家喻戶曉的話劇「梁山伯與祝英台」,由幾位同學改寫成英語劇本。大概是看我稍有演劇的經驗,加上那時我的體形有點像古時的書生,大家要我出演梁山伯。我在秋天共演出了兩場,還在台上唱了英文歌,頗獲好評。因為排演和彩排要花許多時間,差點躭誤了功課。在學校長假時,家在美國的同學多半回家,校園內只剩下印度同學和中國同學,幸好有些中國同學夫婦會慷慨地邀請單身的男女同學到家聚餐,兩年後梅小姐轉來本校,我們就在一次聚餐時相知相識,後來結成連理,從此人生漸入佳境。
得到博士學位後,我開始在馬裡蘭州蓋城的 National Institute of Standards and Technology(國家標準與技術所) 上班。數月後,照慣例新來的研究人員須在我們處給一個研究報告,我不知道自己講得如何,不過講後我的老板 Joe 把我拉到一邊,輕聲地建議我參加我們所的健言社 (Toastmasters Club),我在 1970 年加入,到今年正好五十年,我要特別感謝 Joe 的指導,使我受益一輩子。
健言社不但訓練社員演講和溝通的能力,也讓我們學到領導的訣竅。每兩星期中午一小時是我們開會的時間。在開會時我們學到如何作即席問答、有備演說、和講評。先進會員可以學到利用幽默、說故事、集思廣義(brainstorming)、辯論、小組討論等。我們從親身參與中學到了許多。後來也同太座在住家附近,參加了一個社區的健言社,開會是在晚間兩小時,有充裕的時間練習。後來太座和我週末為中文學校的學生辦了十四次青少年領導訓練班,讓學生有專門學習演講和領導的機會。太座和我還為了六位有演說恐懼症的成人辦了成人演講班,每週一個下午共六週。另外為了加強領導的能力,我作過社區健言社的社長,及五個健言社的聯合會長,訪問各別健言社,並舉辦演講比賽,和舉行和五位會長的會議。也參加過幽默演講比賽,得到五個社聯合會的冠軍。所有的這些活動對我在國內和國際上參加研究報告及主持會議時幫助很大。
我參加了和工作有關的國際照明協會組織,作過美國分會的祕書,和國際第二技術處的祕書,最後並作了國際總主席四年,主持各種大小技術和行政上的會議,到過二十個國家。因為有過健言社的訓練,作來得心應手。
為了鼓勵我們的兒女學習中文,有一年我作了博城中文學校的董事兼校長。業餘時我也作過六年蒙郡總圖書館咨詢委員,除開會建言之外,也負責咨詢兩個分館的業務。曾作了兩年華府書友會會長,負責籌劃二十四次文藝演講,內容包含古今中外,文學和藝術的演講,每次並請一位會員撰寫報導登在報上。平時週末也常去聽書友會、作家協會、及詩友社的演講。
我於 2004 年退休後,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追求新的嚐試,為了要成為義工解說員,2004 年九月先在華盛頓城內的航空與太空博物館上六十小時的課,然後作了幾個月的實習生,跟在資深解説員的後面聽他解說,五月通過口試後正式成為義工解說員,每星期三帶約十多位遊客,照著我設計的路線,為他們說飛機與太空艙及登陸月球的故事,因為有機械和物理的學識,再加上健言社的訓練,講解得有聲有色,有時還被遊客要求合照留念,有華人遊客時還會用中文為他們解說,讓大家覺得很親切,我一共服務了五年。
家父是南京金陵大學園藝系畢業,我卻五穀不分四體不勤,2009 年初我心血來潮,決定去上六十小時的園藝課,並以高分通過筆試及一年的實習後,正式成為蒙郡義工園藝大師,我選擇每個月一個星期六,從上午十時到下午一時,在 Brookside Garden 的植物診所,為居民解答有關植物的疑難雜症。因為園藝不是我的本行,作起來新鮮也吃力,所以到現在我還是盡量跟著我的師父 Len 博士去植物診所服務。作這種義工有幾點好處,一來是退休後還有機會說英文,還有是可以遇到其他義工和居民,再就是園藝對我是一種挑戰,可以訓練腦筋學無止境。
女兒家住在離我們約二十分鐘的車程,我們的外孫和外孫女從一出生,太座和我就幫忙照顧。現在每個週日下午三點從校車站接他們回家,太座還負責準備晚餐,飯後約七點半離開女兒家,所以和孫輩很親近,因此十年來生活十分有規律,看著孫輩成長真是樂趣無窮。
1985 年我開始向當地的華文報紙投稿。日積月累,八十篇文章收集在2016 年出版的一本散文集「蔚蔚乎銀杏」(The Exuberant Ginkgo Tree), 由 Amazon.com 總經銷。出書的過程真是特別愉快,所以我還在繼續努力,計劃早日出版第二本散文集。同時不斷享受聆聽各種文學和藝術的演講,開展知識領域及平添生活的情趣。
現在就讓我用以作「雜事」的多寡,來檢視一下我在人生不同階段是否快樂。我覺得小學時還蠻快樂無憂;初中的生活燦爛難忘;高中因升學的壓力和大學時的自顧不睱,沒有參加任何課外活動,是最不快樂的時期;留學異國時,出乎我意料之外,居然過得有聲有色;上班的這些年成家立業養育兒女,人雖最為忙碌,但也幹了許多‘雜’事,光陰似箭,過得十分開心;退休後日子過得有規律又充實,加上兒孫承歡膝下,更加快樂。
回想起來自從和太座結為連理後,經她細心照料,家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使我無後顧之憂,作事勇往直前,所以婚後生活過得非常幸福,充分享受人生。適值我倆結婚五十二週年紀念,特以此文慶祝之。
真箇是:
求學就業退休了,正事作得真正好。
快樂你可知多少?別忘雜事中去找! (2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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