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勁戈

從「出水芙蓉」聊起

夏勁戈

我一向愛看電影。小時候因為抗戰逃難,走過大江南北。後因內戰避居台灣,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大學畢業後,單槍匹馬遠渡重洋,負笈他鄉,進修成家立業。從小到大到現在,很高興在這期間有機會能看到許多難忘的中外電影:有的是因為劇情感人肺腑,有的是中文翻譯的電影名字特別傳神,還有的是因為在特別的時間和地點去看的,它們都帶給我莫大的樂趣。

抗戰中期,我家從香港逃難到重慶,先到桂林而柳州,然後經貴定而貴陽。一九四五年八月中旬,我們還在貴陽,日本無條件投降,舉國歡慶,之後我們才轉往重慶。一九四五年的秋天,舍妹考取了重慶住家附近的小學。我因沒考上學校,整天在街上鬼混,看變戲法的,看給人算命的,及看耍猴的,玩得很開心。最記得家母帶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那可是生平第一次,就宛如昨日。電影是「出水芙蓉」(Bathing Beauty),由伊潄惠蓮絲(Esther Williams)主演的花式游泳喜劇,我們真是看得目不轉睛。還記得男主角男扮女裝,在跳舞時踩到一張糖果紙,他將糖果紙轉粘到其他跳舞者手上,然後傳來傳去,惹得觀眾哄堂大笑。因為家母常常提起她,我一直記得伊潄惠蓮絲這個漂亮的中譯名。她本來要參加 1940 年在日本的奧運,因日本要準備打仗而取消了這次的奧運。後來 1984 年在洛杉磯的奧運,她那時已六十三歲,寶刀未老,仍被請去作花式游泳示範表演。伊潄惠蓮絲在 2013 年去世,享年九十二歲高壽。 抗戰勝利後因為大家都急著要還鄉,交通工具短缺,我家在重慶等了一年。一九四六年夏天,我們終於坐船沿長江而東,先經南京而上海,再由海上坐船到天津,兩年後因內戰,又遷往上海,半年後乘船去台灣。 在天津時記得看過兩部中國電影。一部是「天字第一號」,由歐陽莎菲主演,是一部令人緊張的抗日地下工作者的間諜片,她的工作同志是地字二十一號。另一部是「十三號凶宅」,由女低音歌手白光主演,是一部恐怖片,最記得電影開始時,訪客敲了一家深宅大院的大門,門看處只見一張瘦長的臉出現在整個銀幕上,害得全場觀衆大驚失色。還記得那時看過 Disney 的卡通電影「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Seven Dwarfs),那是第一次看卡通片,非常喜歡,尤其是七個矮人工作完畢,從寶石礦區排隊回家,現在還會哼他們唱的歌:

Heigh-ho, Heigh-ho!
It`s home from work we go.
Heigh-ho, Heigh-ho, Heigh-ho!
我們還買到了一副白雪公主棋,比賽時白雪公主最大,其次是博士、快樂、怕羞、生氣、噴嚏、貪睡、啞子。我和舍妹真是百玩不厭,還把棋帶到了台灣。

在上海的時間很短只住了半年,好像沒出去看過電影,只記得常聽到些流行歌曲:「三輪車上的小姐」、「糞車是我們的報曉雞」(倒馬桶)、及周璇的「夜上海」和「龍華的桃花」。 在台灣上學和服兵役共有十二年,看了很多中外好電影,有的是在特別情況下看的。例如在台南一中高中二年級暑假,我本來要參加救國團暑期登山大隊活動。那天和家母上街準備應帶之物,順便看了一場電影「翠翠」,劇本是由沈從文的「邊城」改編的,由林黛和嚴俊主演。情節中有山崩的險景,看完電影後,家母覺得參加登山大隊太危險,就叫我改去霧社的野營大隊,我這位聽話的兒子不敢違母命,立刻照辦。還有我在台灣大學時選修德文,在上德文課期間正好有一部德國電影在台北上映,大家都在教授的建議下去看了,電影名是【Der Lindenbaum】(譯為菩提樹,應為椴樹)。「Der Lindenbaum 」也是電影中唱的一首歌, 第一句德文歌詞是:Am Brunnen vor dem Tore, Da Steht ein Lindenbaum (井旁邊大門前面, 有一棵木椴樹),這是我看過唯一的德文電影,我現在還會哼這個調子。另外我們第六宿舍 205 室的室友們還同去看了「Anastasia」(真假公主),看過後大家討論就是不明白主角倒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公主,我就寫信給當年的影評家老沙顧影請教,很高興收到他長達五六頁的回信,但他也沒有說清楚真假。 電影像文章或書名或講詞一樣,要有吸引人的名字,有些看過的電影中,我最佩服的是中文片名翻譯得特別雅緻,例如: 飄(Gone with the Wind),明月氷心照杏林(Not as a Stranger),無情荒地有情天(Untamed),魂斷藍橋(Waterloo Bridge),大江東去(River of no Return),亂世忠魂(From Here to Eternity), 翠堤春曉(The Great Waltz),原野奇俠(Shane),朱門巧婦(Cat on a Hot Tin Roof),和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等。 在美國近五十多年,我對其他 Disney 的電影也特別偏愛,例如:Pinocchio(木偶奇遇記), Cinderella(灰姑娘, 或仙履奇緣), Alice in Wonderland(愛麗絲夢遊仙境), Sleeping Beauty(睡美人), Mary Poppins(歡樂滿人間),都是具有豐富想像力的作品。 另一難忘的是一部日本電影「Shall We Dance(隨我婆娑)」,全是日本演員,情節很微妙,男主角演技很好。劇情是說在日本一個已婚的公務員,有一天晚上下班後在火車上往外張望,連續兩晚在一幢大廈的二樓,看見一位女士單獨一人站在窗前,大廈牆上印有教跳交際舞的廣告,第三天晚上他就在那站下車登樓去那家跳舞廳。在日本這個保守的社會,一位結了婚的男士居然獨自去學跳舞,就好像在外有了情婦似的,這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但是這位男士是因為每天過著刻板的生活,想嚐試跳舞的樂趣,最後他不但學會了跳舞,而且還參加了跳舞大賽。劇中的故事曲折有趣,舞姿優美,引人入勝,非常值得慢慢觀賞。後來美國也拍攝了一部同名的電影,我還是覺得日本版微妙得多。 名導演張藝謀,是中國第五代導演,1980 年代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早期執導三部電影的特點是具有主觀性和象徵性,想要探索民族文化和心理,和畫面色彩鮮艷,與早期中國電影颇多灰暗相比,大為不同,令人耳目一新。他 1988 年的電影「紅高梁」是以抗日戰爭及 1930 至 1940 年代山東高密城民間生活為背景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和他的一幫人都是土匪式的英雄,他們做壞事也報效國家。劇本改編自 1987 年莫言的同名小說,莫言後來得二〇一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張藝謀在 1990 年發表的電影「菊豆」是說一個染坊主人的故事,電影中不僅劇情複雜,而且染坊的大布條色彩非常鮮明耀眼。「大紅燈籠高高掛」是 1991 年出品的電影,由 1990 年蘇童的小說「妻妾成群」所改編,講述民國期間一位富豪的幾房姨太太爭風吃醋,引起了一系列的悲劇,電影反映了那個時代社會貧富不均,弱者之可悲。 我對電影「臥虎藏龍」(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的印象十分深刻,這不是一般打打殺殺的武俠片,而是一部感人的愛情故事片,是由台灣屏東出生的李安所導演。他是我台南一中高中後屆的校友,他就讀時他的父親李昇正好作台南一中的校長。台南一中是一個注重理工的學校,但這不是李安所好,他後來考上了北部的國立藝專學習電影。畢業後去美國 Illinois 大學得了導演學士,之後在紐約大學得到了電影製作碩士。畢業後六年來一直在等拍電影的機會,同時努力寫劇本,家庭多靠微生物學博士夫人不辭辛勞的支撑著。皇天不負苦心人,1991 年台灣新聞局舉辦劇本比賽,李安的「推手」獲得首獎,並由中影公司資助拍攝,在 1991 年上映,從此李安在導演的路上一帆風順。他的前三個作品被稱為父親三部曲:「推手」(Pushing Hands)、「喜宴」(Wedding Banquet)、「飲食男女」(Drink Eat Man Woman),因爲這三部電影的中心都是圍繞父親而來。我買了「飲食男女」和「臥虎藏龍」的 DVD, 有時會放出來欣賞,百看不厭。 李安是位很謙虛的導演,為人溫文儒雅。他很認真學習各種新的拍攝方法,敢於嘗試各種題材,有自己的一套理想。例如「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 是莎翁 (Shakespeare) 的作品,李安啓用有經驗的莎劇女演員,並能說服她照著他的指示去演。在「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 中,李安敢碰觸兩個牛仔同性戀的題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這本書的一人一船一虎的題材,沒有其他導演敢嚐試。李安就是要試試看,他因此領著大批人馬到台灣,成功地拍了一部 3D 電影。老虎是由台灣電力公司的電腦專家們模擬出來的,大海的海浪是在李安嚴格的要求和監督下,在台中大水池中由人工逼真的造出各式各樣的海浪。李安的到來,提升了台灣製作電影的水準,使得大家都非常振奮。名導演 Steven Spielberg 曾執導過「E.T. The Extra Terrestrial」和「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等名片, 在兩次奧斯卡最佳導演的競賽中,李安都勝過 Spielberg 而取得了最佳導演的頭銜。李安這位導演大師,有頭腦,有獨特的見地,真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叫好。 「Mister Rogers Neighborhood」 是 1968–2001 年一個很受兒童歡迎的電視節目,在我們兒女小時候我常陪他們觀看,Fred Rogers 用很溫和及平靜的語調,跟孩子們講述成長過程中常常經歷的事物,及如何培養同情、寛容、愛人、善良、信任、和大方的心態。在如今的亂世實為一道清流。兩天前我和太座去附近的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叫「A Beautiful Day in the Neighborhood」。這部電影實是對 2003 年去世的 Fred Rogers 致最高的敬意。電影劇本源自 Esquire 的記者 Tom Junod 於 1998 年在深度訪問 Fred Rogers 後,發表的一篇得獎的文章,題目為「Can You Say – – – Hero?」。電影描述一位難忘父親拋棄妻小悲痛的記者,和在他訪問 Rogers 時多次深度的交談和觀察後的感悟。 電影中的兩位男主角,Tom Hanks 演 Rogers 時出神入化,而 Matthew Rhys 則演 Junod 起先記恨父親當年母親病危時離開他們母子,後來因為受到 Rogers 的感悟而原諒了父親,演得非常逼真動人。電影讓我們知道 Fred Rogers 不僅經由他的電視節目影響了眾多的兒童,而且許多和他接觸的成年人,也深深受到他愛好和平互助的感染。 一路聊來,真是想不到居然有這麼多好電影伴我走過了許多歲月。電影真是一種有力的媒體,它不止是可以娛樂大眾,更可以啓發我們討論一些重要卻令人困擾的議題。 (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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