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離別風雪中

(《小說園地》第4號)

作者:亮水珠

        在文革時代一個冬日清晨,太陽似乎像人們一樣怕冷,只在陰雲的縫隙裡露一下臉,就躲到濃濃的烏雲後面去了。寒風肆無忌憚地呼嘯著,搖晃著樹上的枯幹, 席捲著地面上的殘枝敗葉,得意地吹著尖銳的哨音,彷彿在說,它才是冬天的主人。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潔白的雪花隨著寒風飛舞旋轉,從天上紛紛灑落,把世界染成了一片銀白。

        北京火車站裡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潮湧動熱鬧非凡。一列運送知識青年的列車停靠在站台上,火車頭冒著白煙,喘著粗氣,準備出發。大喇叭裡播放著響亮的革命歌曲,一支宣傳隊穿著草綠色軍裝的男女隊員們,正隨著樂曲舞著紅綢,歡快地跳著進行曲式的舞蹈。

        即將出發的青年學生和送行的人群擠滿了站台。這些學生全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有的忙著把隨身的行李從車廂門或車窗裡遞進去,有的在人群中尋找著親人或同學,有的正和送行人說話,談論著往日的親情與友誼,交換著離別的祝福與叮囑。

        龍春梅靜靜地坐在靠車窗的座位上,頭朝向打開的車窗,默默地望著窗外擁擠的人群。剛才上車前,她已經和送行的老師和同學道了別。看著將一起出發的同學們,還在車下和親人們熱烈地說話,她多麼希望也有親人能來車站為她送行,能在離開北京前和家人道別。可是她心裡清楚,家裡不會有人來火車站給她送行了。

        龍春梅的爸爸在鐵路建設部門工作。雖然單位在北京,可是他大部分時間在外地修建鐵路,每年回家的時間很短。她爸爸從去年開始,就參加了在西北戈壁灘上的鐵路施工。聽說女兒要去農村插隊,他寄來一封厚厚的信,叮囑她到農村後要照顧好自己,要和同學與老鄉搞好關係,有空兒多給他寫信。厚厚的信紙夾著戈壁的風沙,在信裡爸爸寫滿了細細的囑咐與叮嚀。她捧信細細地讀了一遍又一遍。透過信紙上那熟悉的筆跡,她彷彿看到了爸爸那慈祥的面容,聽到了他親切的聲音。

         龍春梅的媽媽原來在市內的中學教書,前幾年被派到遠郊南口深山裡一所中學。由於交通不便,媽媽很長時間才能回家一次。自從知道女兒要去農村插隊,媽媽回家時,特意教她怎麼做飯,怎樣炒菜,包括擇菜、洗菜、燒熱鍋、放油、加鹽等詳細步驟。奶奶來自農村,一邊補充著媽媽的指點,一邊嘴裡不停地叨咕著說:「農村裡做飯沒有煤,是燒柴火,很難燒。要記住,人心要實,燒柴心可要虛。」龍春梅一邊手忙腳亂地忙活,一邊嘴裡不停地應著:「知道了,記住了……」

        自從龍春梅要和班裡幾個好朋友一起去農村插隊,她們對未來的農村生活就有一種神秘的期待,不知那即將要去的遙遠山村是什麼樣子,那裡的農民是什麼樣的人。同時,龍春梅心裡也清楚,這次離開北京,不是以前學校組織的下鄉勞動,去幾天就能返回,有學校的人做飯,還有老師照料。這次,可是戶口也要遷去農村,實實在在要去當農民了。每當想到這些,她心裡總是感到說不出的惆悵,夾雜著一些不安,甚至有一絲恐懼。她完全不知道那農村等待著她們的是什麼,無法設想將來會是什麼樣,更不能確定自己的人生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但她知道,這一離開北京,離開家,可能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了。

         好長時間以來,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年邁的奶奶帶著春梅和幼小的弟弟一起生活。春梅清楚地記得,奶奶常常晚上給他們補衣服,燈下奶奶那年邁佝僂的身影。天熱時,奶奶總是用一把大蒲扇一邊給她們搧涼,一邊講著古老的故事。在睡夢裡,她還常常聽到奶奶在搓衣板上為他們洗衣服的聲音。

       春梅要走了,奶奶忙著為她準備行裝。她踮著小腳到副食商店,用平時攢的肉票、雞蛋票、芝麻醬票買回一大堆食品,做出很多香噴噴的飯菜,每日三餐不停地要春梅多吃。奶奶一邊給她碗裡夾菜,一邊說著:「多吃些,多吃些! 到農村就沒有這些好吃的了。」白天,奶奶在春梅跟前總是笑瞇瞇地忙碌著,叮囑著各種事情。可有一天夜裡,春梅起來上廁所,卻聽到有人低聲抽泣,聲音是從奶奶房間裡傳出來的。她悄悄貼著門縫一看,燈下的奶奶,一邊在給她做褥子,一邊在低聲哭泣。奶奶在為她去農村的事擔憂著哩。眼看著年邁的奶奶滿頭銀髮,戴著老花鏡一針一針地縫著褥子,春梅心裡很不平靜,眼角濕潤了起來。

        春梅平時經常幫助奶奶做家務,掃地,洗衣服,還學會了補衣服和襪子。現在要走了,她趁天氣好的時候,把家裡的被子都翻洗了一遍;買足了家裡夠燒好幾個月的蜂窩煤,運回來在門口的窗沿下碼好,用舊佈蓋嚴;補好了弟弟所有的破襪子。奶奶常年站著操勞家務,腳有些變形,她為奶奶在鞋裡墊上了棉花,襯好了鞋墊。

        年幼的弟弟只知道姐姐要出遠門,還惦記著要姐姐留下她的深水游泳合格證。春梅叮囑弟弟,要幫助奶奶做事,不要淘氣,更不要惹奶奶生氣,弟弟似懂非懂地點著頭。今天早上,弟弟就在用幾乎和他身子一般高的掃把掃地了。

        春梅昨天收到了媽媽的來信,說學校工作太忙,實在抽不出身來給她送行。媽媽叮囑她,到了農村要注意身體,學幹農活要慢慢來,不要傷了身子。

        今天要出發了,春梅堅持不讓奶奶來火車站送她,她怕火車站人多,擠著年老的奶奶,更怕奶奶會在送她上車時傷心流淚。她離開時剛走到樓門到,就看到奶奶的眼圈紅了。她走了很遠,奶奶和弟弟還遠遠地站在街口,在寒風和雪花中向她揮手。春梅的心裡也十分不平靜。

        在送行的熱鬧氣氛中,春梅想著、看著,雖然知道不會有親人來車站送她,可忍不住還是眼望著人群中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面孔,心懷著一種期盼。這期盼湧上她的胸口,在砰砰的心跳中,眼睛不甘心地搜索與尋找著。

        在北京遠郊南口的大山裡,一輛長途客車正在崎嶇的山區公路上搖搖晃晃地行駛。車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乘客,不少是到縣城趕集辦事的農民,汽車頂上裝了不少盛滿土豆蘿蔔的菜筐,還有幾隻雞籠。隨著汽車的顛簸,不時傳來雞咯咯的叫聲,可能它們抱怨汽車太晃了,或是籠子裡太擁擠了。

       春梅的媽媽擠在乘客裡,靠近客車上的售票台站著。

       她知道女兒今天中午就要乘火車離開北京,去遙遠的陝北農村插隊了。孩子的爸爸不在家,她一直想請假回去陪女兒幾天,再去火車站送送。

        可是山區學校老師少,她是從市內來的老師,能力強同時教了好幾門課,一直找不到幫她代課的老師。她去向校長請假,老校長總是面帶愁容地讓她找好代課老師再走。一邊是自己的女兒要離家出遠門,一邊是幾十個農村孩子眼巴巴地要上課,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辦好。

        眼看著就要到女兒出發的日子了,請假的事還是沒有著落。她只好寫了封信給家裡,遺憾地告訴女兒,媽媽實在是沒辦法去給她送行了。

        幾天來,春梅的媽媽心神不寧。雖然信已經寄出去了,可是她心裡總有一種思念和衝動,越是靠近女兒出發的日子,這種思念和衝動就越發強烈。

        在晚上,批改完幾門課的作業,備好第二天的課後,她習慣地走出宿舍,望著滿天的繁星,遙望北京城區方向。從遠山那邊露出一小片光亮,在那片燈火中,有她的家和親人,有即將遠走他鄉的寶貝女兒。她心裡默默地想,不知道春梅和弟弟是不是已經睡下了,奶奶可能正戴著老花鏡在燈下縫補衣裳吧。

        天上的星星亮閃閃地眨著眼睛,深山裡的小鎮顯得格外寧靜。春梅的媽媽仰望著星空,彷彿又看到了龍春梅那張燦爛的笑臉。女兒自小就愛笑,咯咯的笑聲格外悅耳。她想起小春梅剛會走路不久,奶奶和媽媽醃冬天的菜,她就會搖搖晃晃地幫忙抱蘿蔔、拖白菜。小春梅上學以後,學習認真刻苦,功課門門優秀,還考上了北京市最好的中學。奶奶沒上過學不識字,小春梅就幫奶奶寫信,替家裡記日常花費的流水帳。家裡不寬裕,小春梅經常走路去學校,省下車費交還給奶奶。小春梅剛上中學,就不但開始洗自己的衣服,還幫奶奶洗衣服和被子。

       看著滿天的繁星,春梅的媽媽想著,女兒就要離開北京離開親人,一個人到遙遠的農村去了。這樣一個年紀還小的女孩子,真不知道會有什麼在前面等著她。女兒能幹得了那繁重的農活嗎?能受得了農村的艱苦嗎?她在那裡能吃飽肚子嗎?能和當地的農民相處好嗎?在這冬天寒冷的夜晚,春梅的媽媽越想越焦急,越想越覺得自己應該回去送送女兒,在她離開前見上一面。

       在校長和老師們幫助下,春梅的媽媽終於安排好了代課的老師。今天早晨天還未亮,她就到鎮上的長途汽車站,乘上去南口的頭班車,向北京城趕去。

       天上開始飄起了雪花,寒風夾著雪花從車窗的縫隙裡吹進汽車。春梅的媽媽用手緊了緊圍在自己脖子上的毛線圍巾。這個大紅圍巾,還是春梅學會織毛線活不久為媽媽織的。她說媽媽在山區,那裡氣候涼,圍上圍巾能保暖。想著這些,春梅的媽媽把圍巾湊在鼻子上聞了聞,彷彿聞到了女兒留下的氣味。

       汽車吼叫著搖晃著,閃避著路上的行人和驢車,行駛得十分緩慢。春梅的媽媽心裡盤算,她要在南口換火車到北京西北的西直門火車站,再坐公交車到城東南的北京火車站,不知道能不能趕上送龍春梅的火車。她心急如焚,不停地向車前方探頭張望。售票員好奇地問:「這位大姐,妳這麼著急,是有什麼急事嗎?」春梅的媽媽說:「我女兒今天要離開北京,去農村插隊。我要去北京火車站送她!」聽她這麼一說,車上不少人都七嘴八舌說起家裡有人已經去了農村,或者要去農村。這對每家人都是天大的事。售票員高聲告訴了司機。司機答應了一聲,加大了油門,按響了喇叭,汽車吼叫著加快速度,頂風冒雪地向前方奔去。

        北京火車站裡,為知識青年送行的熱鬧氣氛,被一陣刺耳的鈴聲打斷——開車的時間到了。隨著鈴聲,火車頭長長地鳴了一聲汽笛,喘了一口粗氣,一團白色的蒸汽直衝上陰冷的天空,列車緩緩地開始向前移動。送行的人群爆發出各種各樣的呼喊,人們仰著臉,揮著手,搖著帽子,舞著頭巾,向自己的親人和朋友告別。

       知識青年們紛紛湧向車窗,爭先恐後地向車下的親人好友呼喊著。車廂裡伴隨著列車廣播的樂曲,傳來陣陣哭聲。有的知青含著眼淚,大聲地說:「吃東西,吃東西!」一邊說,一邊打開書包,拿出家裡帶來的吃食,伴著淚水吃了起來。

        龍春梅依然不聲不響地坐在車窗邊,把頭探出窗外。隨著列車的緩慢移動,她絕望地掃視著車下一張張送行人的臉。她知道不會有親人來送她了,可她還是要在人群裡尋找。她的同學小武也擠在車窗邊,手持一副望遠鏡,在向遠方眺望。小武一邊看,嘴裡一邊叨叨:「再見了,北京!」

        滿載知青的火車慢慢地駛出了火車站的站台。車站外面大地一片潔白。寒風夾著雪片落在春梅的臉上、頭髮上,她全然不顧,望著慢慢遠去的北京站,慢慢遠去的歡送人群,慢慢遠去的北京……

       突然,春梅看到從站台歡送的人群中衝出來一個人,那人跑到站台盡頭的雪地上,高高地揚起手,向著慢慢駛出車站滿載知青的列車揮手。那人脖子上圍著一條大紅的圍巾。雖然離得太遠,看不清那人的面容,春梅還是對那個身影非常熟悉,尤其是那條大紅的圍巾。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那不是媽媽嗎?是媽媽來火車站來送我來了嗎?

        龍春梅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過小武手上的望遠鏡,向站台盡頭的那個人望去。是媽媽,是媽媽!在望遠鏡裡,她清楚地看到,媽媽站在雪地裡,高高地舉著手,向著列車揮手。寒風吹動著媽媽的頭髮,雪花灑在媽媽的頭上、肩膀上。媽媽顧不上這些,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慢慢遠去的火車,揮舞著雙手。

        龍春梅一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媽媽,一邊不顧一切地大喊:「媽媽,媽媽,我在這兒!」可是她的聲音被列車裡和站台上的廣播聲、人群的喧鬧聲淹沒。這時,她多麼希望火車能慢一點兒走,讓自己能再多看看媽媽。在望遠鏡裡,媽媽的頭髮已經開始花白,身上的衣服也很陳舊,褲子和棉鞋上明顯地沾有泥土。龍春梅的心在劇烈地跳動,一股熱流佈滿全身。

        這時刻,她腦海裡不禁湧現出許多往事。小時候她生病發高燒,媽媽整夜地守在她身邊,給她頭上敷涼毛巾,餵她喝水吃藥;她想起媽媽教她讀書寫字;她經常深夜睡醒看到媽媽還在燈下備課和批改作業;她想起媽媽教她洗衣服做針線活。正在離開親愛的媽媽,離開自己的親人,離開溫暖的家,她多麼希望能夠再多看一眼媽媽呀。列車彷彿也了解春梅和知青們的心情,願意讓他們在離開北京時多看看自己的家鄉,出站後並沒有加速,而是繼續緩緩地行駛著。春梅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媽媽,拼命地揮著手。小武和其他同學也擠到車窗邊,揮著手裡的東西,同春梅一起齊聲地高喊:「媽媽!媽媽!媽媽!」

       龍春梅的媽媽緊趕慢趕地跑進人山人海的北京火車站。她喘著氣,雖是冬天,臉上已經滲出了汗水。為了趕早班車,她沒顧上吃早飯,現在早已飢腸轆轆,嗓子裡渴得冒煙。她根本顧不上這些,急忙扎入擁擠的人群,尋找自己的女兒。
車站的站台上擠滿了即將出發的知青和送行的人群。龍春梅的媽媽不知道女兒在哪節車廂。她連續問了幾個人,別人都不知道。她只好沿著車廂,一邊尋找,一邊高聲叫著春梅的名字。可是站台上的廣播聲震耳欲聾,龍春梅媽媽的喊聲,被淹沒在人群響成一片的嘈雜聲音中。

      有好幾次,春梅的媽媽遠遠地看著一個女孩像是小春梅,也是梳著黑黑粗粗的短辮子,也是圓圓的臉龐,兩腮透著青春的紅色,可孩待她擠到跟前一看,卻又不是。

        突然,開車的鈴聲響了,人們紛紛湧向車廂,高聲地向親人或朋友道別。

        龍春梅的媽媽心急如火,她千方百計地趕到車站為女兒送行,可是車要開了,卻還未能見到女兒。她不顧一切地推開人群,拼命地跑到站台頭的斜坡上,衝著緩慢駛出的列車拚命招手。

       列車緩緩地駛過,每個車窗都擠出知青們年輕的面孔。龍春梅的媽媽多希望能看清每張面孔,多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女兒小春梅呀! 可是火車在移動,擠在車窗口的知青太多,他們都在揮著手,她無法看清了。她只好向列車上的知青們高高地揚手揮舞,希望春梅能看到自己。一時間,她覺得這些年輕的知青每個人都像是自己的孩子。

       寒風夾著雪花迎面撲來,打在臉上有些迷眼。脖子上的紅圍巾被風吹開了, 在龍春梅媽媽的頸後隨風飄舞。她的胸前、肩上都堆上了雪花。她全然不顧這些,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慢慢移動的知青列車,揮著手,心裡默默地說:「春梅,媽媽在這兒,媽媽送妳來了!」

       列車慢慢地走遠了,龍春梅的媽媽還立在站台頭上的雪地裡,高舉著手,目送著遠去的列車。心愛的女兒就在那遠去的列車上,列車帶走了她的女兒,卻帶不走她的牽掛與思念。

       列車遠了,媽媽在望遠鏡裡也越來越小了。龍春梅放下瞭望遠鏡,默默地坐下,心裡充滿了媽媽帶來的溫暖。她腦海裡深深地留下了媽媽送行的身影——媽媽在雪地裡高高地揮手,媽媽的大紅圍巾隨著寒風在她身後隨風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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