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散文怡園】蘋果派禮物

(《散文怡園》第4號)

作者:龔則韞

我每天中午吃一個蘋果,咀嚼它的内涵,思其來處和運送之間經過了多少雙手掌,得來不易。一位美國同事總是只咬幾口果肉就丟進垃圾桶,我忍不住說:「你咬乾淨再丟啊!世界上有許多人吃不起蘋果的。」他瞪大碧眼看著我:「吃不起?妳開什麽玩笑,蘋果太便宜了。」

L是我們大樓的保潔員,來自南美洲,平常來打掃我的辦公室時都會跟我聊一聊故鄉的事;她有八個兄弟姊妹,小時候家裡的經濟總是捉襟見肘。

今年耶誕節即將來臨,她一時興起告訴我,有一年耶誕節的禮物,她媽媽用碎花布料做成八個小口袋,裡面放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她取出一看,是一個紅蘋果。L繼續說,蘋果在南美很貴,平時完全吃不起,所以她欣喜若狂,是這一生最好吃的。我說台灣也是一樣,蘋果曾與富有畫著一個等號。

台灣氣候屬亞熱帶,不適合種植蘋果樹,蘋果都是進口,有的價錢高,屬於送禮水果。幼時生病,母親會給小病人買一顆蘋果,清香充滿房間,脆脆的咬蘋果聲音迴盪幸福的旋律,小病人的臉上有些得意,害得不生病的小孩只有乾吞口水,露出羨慕的眼神。

等我上大學,家教有外快,我給妹妹買了一顆蘋果和一個大洋娃娃,她驚喜的眼神永遠印在我的腦海。姊妹的感情跟蘋果連成一線,紅暈的臉頰,甜甜的笑容。蘋果和臉一樣圓,都是圓圓的幸福。

負笈美國求學,住在北加州,超市裡堆滿各式各樣蘋果,價錢便宜,隨時可以買一大包回去。我們買了自己的房子後,在後院種了一棵蘋果樹,第二年就長成了兩公尺高的樹,春天來了,開滿粉紅五瓣花,大小如櫻花。春末夏初,每一朵小花結出豆大的小綠果,枝幹抽出綠葉子。

夏末初秋,上百個蘋果爭先恐後地成熟,我們來不及吃,眼看落了滿地都是,吸引很多小鳥和松鼠來分享。有空時,我撿拾它們削皮切小塊,熬一大鍋蘋果醬,加糖和肉桂粉,分罐密封送鄰居親友。紅蘋果也可照食譜做成甜甜的蘋果派帶到派對去,大受與會者歡迎。送出的蘋果醬和蘋果派回報我無盡的國際友誼,溫暖了許多寂寞的異鄉歲月,抹去「月是故鄉圓,水是故鄉甜」的惆悵。

女兒讀高中時很喜歡烘培,有一次用綠蘋果做一個酸蘋果派,沒人欣賞,送我「獨享」,她皺眉問:「那麼酸,怎麼下嚥?」我笑而不語,心裡嘟噥,孩子啊,因為是妳做的,裡面有妳的愛,我要鼓勵妳,不管妳做出什麽來,老媽都當做寶。她後來重複把這個故事跟她的同學說,笑話老媽好怪,證明了她「沒懂」,我嚥下輕嘆,待時間的慢火烘燉。父母情與生俱來,遼闊復遼闊。

最讓我驚異的是每一朵小花結出一個大蘋果的奧妙,啟發心靈思考生命的潛能。丹布朗小說「達文西密碼」中說,女人的生命就像蘋果的五瓣花,代表出生、發育、成熟、生育、輪迴的五個階段。女人一生奉獻多於獲得,是人世間最寶貴最閃亮的金子。夏娃吃了蘋果生出了智慧,牛頓因為它掉在他的頭上而發現地心引力。

她和我都來自不產它的故鄉,因而珍惜它。今年我要做一個蘋果派給她當耶誕禮物,我眼前浮出她驚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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