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勁戈

大江東去話東坡

夏勁戈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念奴嬌。赤壁懷古》   北宋。蘇東坡

        因為家父和家母的關係,我似乎和蘇東坡冥冥中似乎有奇妙的緣份。所以對蘇東坡的寫作和生平事蹟特別感興趣。

      家父生於清末民初,曾受教於私塾老夫子,因此他國學根底深厚,並寫得一手好字。在他八十八歲時,特別為我提肘用中楷毛筆寫了這首蘇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字體蒼勁有力,我把它裱好後掛在客廳牆上,可以常常欣賞這首大氣磅礡的詞。三國時的赤壁是在湖北宜昌近三峽之地,而這首詞是蘇東坡在被朝廷貶到湖北黃州之後,在黃崗西北的赤壁所寫。蘇東坡是見了黃崗的赤壁,懷念起三國時的赤壁有感而發的。雖然被貶,字裡行間仍發出豪然正氣。

         家母的故鄉在江蘇宜興,小時曾在家鄉紀念蘇東坡的「東坡小學」上過課。「東坡小學」北宋時為「東坡書院」,為蘇東坡講學之處。相傳蘇東坡曾於公元 1071、1073、1074 年,他三十四、三十六、三十七歲時,到過宜興,並曾在宜興湖泊地區購置了房產,他的三個兒子曾在此住過,自己卻沒有能在此山明水秀之地安度晚年。

      蘇東坡名蘇軾,公元 1037 年,北宋仁宗時生於四川眉山,歷經英宗、神宗、哲宗,公元 1101 年於徽宗時在江蘇常州去世,享年六十四歲。蘇東坡二十歲時與弟弟蘇輙同中進士,他們與父親蘇洵三人史稱三蘇,和其他五人同為唐宋散文八大家,蘇東坡為詩詞書畫散文全才。蘇東坡曽任:浙江杭州、山東密州、浙江湖州、湖北黃州、河南汝州、廣東惠州、及海南島儋州,等地的地方官。在任時若正逢水災、旱災、蟲災、和疫災,他都全力整治,盡量減少百姓的疾苦,深得大家的愛戴。蘇東坡在政治理念上,覺得雖然新法理想很高,但執行起來毛病叢生,百姓負擔加重痛苦不堪,所以反對新黨宰相王安石的變法,因此仕途坎坷,大起大落。但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不屈不撓,為人豁達,會苦中㝷樂,隨遇而安,他在失意時仍積極地面對困境,這種生活態度實為高超。我很喜歡也會背誦幾首蘇東坡的詩詞,多為他三十多歲後的傑作,特此再加上一些小故事,按他作品的先後錄之於下,和大家一起來欣賞。

        公元 1073 年蘇東坡三十六歲時,任浙江杭州通判,寫了下面這首描述西湖美景的七言絕句,尤其是最後兩句,是很多人耳熟能詳的詩句。

《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之二

水光瀲灧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公元 1075 年蘇東坡三十八歲時,任山東密州知州,填了下面這首豪放詞,寫出了渴望報效朝廷保衞國家的壯志。

《江城子。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

會挽雕弓如満月,西北望,射天狼。

      公元 1076 年蘇東坡三十九歲,在山東密州中秋時,見到明月,想念七年沒見的弟弟蘇輙,並思想起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填了下面這首非常有名的詞牌,我尤其喜歡最後兩句詞。

《水調歌頭》

明目月幾時有?把酒百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公元 1054 年,四川中岩書院王方進士,將十六歲知書達禮的女兒王弗,許配給他十八歲的學生蘇東坡,成為他的賢內助。可惜好景不長,十一年後兩人在京城河南開封時,王弗便因病去世,對蘇東坡是難以忍受的打擊。先葬於京城,一年後蘇東坡親自護送妻子的靈柩改葬回四川老家。十年後 1076 年蘇東坡三十九歲時,他因屢遭貶謫,來到山東密州。有一夜他忽然夢到愛妻王弗,悲痛不已,想到她現在埋在千里之外的孤墳中,便寫下了下面這首傳誦千古,非常感人肺腑的詞句。

《江城子。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麈滿面,鬢如霜。

夜來出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公元 1079 年蘇東坡四十二歲,經歷了他一生最驚心動魄的事件,那就是烏台詩案。那時新黨主持朝政,蘇東坡在調任浙江湖州知州後,按慣例給當時的皇帝神宗寫了一份《湖州謝表》。他在謝表中寫道:「陛下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當時認為「新進」是對變法新人的貶稱,而「生事」則認為是攻擊新法的用語。就是這兩句話被新黨抓住了把柄,再加上收集了一些詩文,認為蘇東坡這些言論包藏禍心、對皇上大不敬、任意謾罵、及沒有守住為臣子的節操,把蘇東坡關入大牢打算處以死刑。所幸神宗並沒有要殺了蘇東坡,再加上曹太后和一些大臣的請求,才免於一死,只是被貶往湖北黃州作個小官。但就在這個時期蘇東坡寫下了本文開始時所錄的千古名作《念奴嬌。赤壁懷古》。

        公元 1083 年蘇東坡四十六歲時,雖然仍在被貶往的黃州,但他能隨遇而安,有閒情逸致與友人夜遊,寫下了知名的短文 《記承天寺夜遊》。  並寫下內有名句「天涯何處無芳草」的《蝶戀花。春景》。

《記承天寺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恋起行。

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㝷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

庭下如織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夜無竹柏?但少休閒人如吾兩人耳。

《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𥚃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公元 1084 年蘇東坡四十七歲時,他離開了黃州貶所,在赴河南汝州時經過江西九江,與友人參寥同遊廬山,寫下了下面這首家喻戶曉的七言絕句。

《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2011 年秋,我陪太座和她的長兄及姐妹們,去江西省㝷根和旅遊,我們很高興看到了廬山,覺得廬山多峰,從遠處不同角度看都有不同的景色,立刻體會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兩句名詩。

      蘇裏東坡不但能寫作,也是一位美食家。相傳公元 1089 年蘇東坡五十二歲,在作杭州知州時,大力整治西湖。在疏通西湖後,修築了有名的蘇堤,百姓非常感激,送給他很多豬肉和黃酒,蘇東坡認為應該和老百姓分享,就請家人將五花肉用草繩紮緊,加以黃酒,一起作成紅燒肉給百姓送去。大家都說紅燒肉,色澤紅亮,香酥味美,肥而不膩,非常可口。大家吃後交相讚美,稱之為東坡肉,其美名傳至今日。多年前,台灣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系名教授陳新雄,到我們華府書友會演講,那天的講題有關蘇東坡,我們的一位會友傅雲女士還特別作了美味的東坡肉給大家分享。

      公元 1094 年蘇東坡五十七歲,新黨章惇任宰相,蘇東坡因發表反對新政言論,又被貶至廣東惠州作寧遠軍節度使。他本以為會到一個荒蕪之地,到後發覺風景美不勝收,表示要長住在這裏。蘇東坡在惠州時為當地築亭、建橋、修堤改善環境而忙碌。三年後並高興地寫到:「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這些詩句傳到章惇那裡,認為蘇東坡的貶謫生活太舒適了,再將他貶到更南面海南島的儋州。

        公元 1097 年,蘇東坡六十歲時遷到了儋州,那裡十分荒涼,房屋破舊,但蘇東坡能隨遇而安甘之若飴。他幫忙改進當地的教育,並提議而創建「載酒堂」,在內以文會友,傳播中原文化。在蘇東坡的影響下,儋州人吟詩作對聯蔚然成風。他後來曾說「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認為自己對這三處的貢獻很大。三年多後,他奉詔得以回京,但因年老力衰,長途跋涉,公元 1101 年蘇東坡六十四歲時不幸逝於江蘇常州。

        綜觀他的一生,蘇東坡真是一位達觀,感情深厚,愛國愛民,又很有生活情趣的大文豪,值得我們效法。很慶幸他能留下這麼許多經典名作,讓近千年後的我們得以欣賞。

                                                                                                                                      (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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