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評論園地】想家,家是另一種存在

【評論/其他】(第3號)

作者:李詩信

這陣陣落葉容易讓人消沈

但妳習慣了深秋的情景

樹木明春還會吐綠

現在妳不必黯然傷神

然而想家卻是深深的心病

雖然妳早已不知道家在哪裏

家是另一種存在

失去了就不再回來

只留下隱隱作痛的記憶

如今妳心中常常湧現不同的家

它們都在妳不曾去過的地方

醒醒吧,其實妳的懷新

與戀舊僅僅是遐想

怎樣擺脫客居的窘境

——哈金《想家》

        “落葉”何以讓人消沈?是看落葉便知寒冬將至,還是詩人悲秋因葉落塵土化為泥的感傷?不是,都不是,詩人眼前的“落葉”在中華文化中具有特別的文化內涵,承載了複雜的文化意象,對於遊子來說,與之緊密相連的則是“歸根”之鄉愁,看見深秋的落葉,引發的是遊子當歸的強烈渴望。可是,身為放棄了母國國籍的他鄉遊子,自己這片“落葉”還有“根”可歸嗎?

        青年時代很多人都選擇離開故鄉,要去遠方實現人生的理想。“世界那麽大,我要去看看”,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無奈,但因為年輕,青春就是闖蕩世界的本錢。中華文化本身就具有鼓勵人們勇闖天涯的開拓精神,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好男兒志在四方”、 “明知征途有艱險,越是艱險越向前”等等,這些廣為流傳的習語統統成了遊子隨身前行的“精神行囊”。 也有少年不更事者,甚至擺出“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氣勢要與故鄉來個一刀兩斷的永訣!無論是對故鄉的愛、恨還是情、仇,選擇離別故土移民異國的人總是越來越多,“當世界公民”成了一股時代潮流。

        可是,當一個人走遍了世界,歲月在自己的臉上刻下眾多的年輪之後,無論是功成名就的成功人士還是失魂落魄的天涯浪子,誰的心中不會掀起對故鄉故園思念和牽掛的層層波瀾?

        “落葉”年復一年在深秋飄零,杜甫式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也成了眾多遊子年復一年的感傷心結。 “但妳習慣了深秋的情景”,這樣的“習慣”不會讓思鄉之情麻木淡漠,只會是“抽刀斷水水更流”般的更加無奈,哪怕沒有潸然淚下,內心卻是“此恨綿綿無絕期”。

“樹木明春還會吐綠/現在妳不必黯然傷神”

        是的,嚴冬過後便是春,落盡枯葉的樹木明春還會長滿綠葉,春暖就會花開,何必為一個短暫的秋冬而感傷呢!然而,這樣的安慰能夠騙得過自己麽?花草樹木按春夏秋冬的季節輪回生發,可是人生在“秋冬”之後還會有“春天”嗎?詩人之“悲秋”哪是因為眼前花草樹木的秋冬飄零?悲的是人生已經邁入“秋天”,自己這片“落葉”將可能無所歸依,還要強顏歡笑說“妳不必黯然傷神”,眼裏卻早就滿含淚光!

“然而想家卻是深深的心病/雖然妳早已不知道家在哪裏”。

        移居異國數十載,功成名就並已取得他國國籍的壯年遊子想“家”了! “家”在哪裏呢?經歷了長期艱難的移民打拼之後,“家”這個概念變得似是而非,滿以為“故鄉故園”已經與自己毫無關係,可看到深秋的歸根落葉,往昔的“家”又成了纏綿的牽掛。人過中年,當年的豪氣化作了成熟,青春的棱角磨礪成了圓潤,對故鄉的愛與情變得越加醇厚,對故鄉的恨和仇也化成了寬容和諒解,突然間就發現,即使對故鄉曾經的不解心結,都源之於愛得太深! “家”,正如當年的劉半農所唱:“叫我如何不想她”?“想家”成了遊子“深深的心病”,病因就在於“家”的迷失,“妳早已不知道家在哪裏”。

“家是另一種存在/失去了就不再回來/只留下隱隱作痛的記憶”

        移民們為了在新的國土上生存下來,幾乎要丟失掉故鄉故國的一切!正如哈金在詩歌《困境》中的鏡像對白:“妳別老提自己的損失/是的,妳失去了那麽多:/家園、工作、親人、國籍… …”。新移民丟掉的遠不止這些,在新的國度,無論是求學還是求職就業,都要使用新的語言,為了生存下來就必須要竭盡全力把英語說得標準、寫得地道,盡量避免語言錯誤。為了盡快熟練使用新的語言,須設法避免母語干擾,日常生活中都得把母語拋棄到天涯海角。如此的生存環境,客觀上迫使許多移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放棄母語並忘卻母國文化。

“家是另一種存在”,這句話充滿了哲學涵義,家是相對於什麽的另一種存在?

        家的含義可以從不同層面來解釋,物質的、精神的、狹義的、廣義的。對於遠古農耕人家來說,家就是一座可供自己安居的房子,還養了些家禽家畜就算一個家;而哈金詩歌中的 “家是另一種存在”,這樣的存在肯定不是三維物理空間下供人居住的房子,而是一種精神歸屬的心理居所,是具有深厚精神文化涵義的廣義之大“家”,它承載了自己曾經在那裏成長的故園、故鄉、故國,還有那片土地上對自己來說是與生俱來的悠久歷史和燦爛的文化。狹義的小“家”在任何地方都能夠建立,而廣義的大“家”,對於在美國摸爬滾打幾十年的哈金詩人看來,似乎真是“失去了就不再回來/只留下隱隱作痛的記憶”。

“如今妳心中常常湧現不同的家/它們都在妳不曾去過的地方”

        失去了的“家”只留下隱隱作痛的記憶,而自己在新大陸的精神家園似乎尚未真正建立,經過艱苦漫長的拼搏奮鬥,很多人都獲得了各種各樣的成就,甚至進入了這個社會的精英階層,可是在精神層面上,心靈深處仍然與這個社會的主流文化有難以逾越的鴻溝和隔膜,才會有“如今妳心中常常湧現不同的家”的幻覺,卻又是“它們都在妳不曾去過的地方”, 這樣的“家”並不適合自己的族群文化背景,精神上彼此都無法認可。在“家”這個問題,遊子們進退維谷,無所歸依,惶惶無所終日,這樣的狀態的確會讓許多人心理崩潰!正如哈金在詩歌《災難》中寫道:“是啊,妳骨子裏清楚/災難又要降臨了/這回它會呈現什麽面目?/妳見過死亡和病魔/也有過家破人散的恐懼/一回又一回妳都接近崩潰/呻吟說‘我完蛋了!’”

        有一個聲名顯赫的詩人,移民到澳洲一個他自認為有無盡詩意的海島,過了幾年近乎封閉的“詩意”生活後,因為心理崩潰精神失常而揮起了屠刀,先殺死妻子,再毀滅了自己。哈金在詩歌《流亡的選擇》中寫道:“… …像那位藝術家/買下一個遙遠的荒島/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地生活/養雞,種菜,做木工/把果樹和竹子栽滿山坡/那小島上四季如春/只聽得見潮汐和鳥語/安靜美麗得快讓人窒息/可是別忘了他最終選擇自殺/甚至對妻子也下了毒手/因為他覺得實在無路可走/完全被瘋狂和恐懼壓垮… …”這樣的悲劇一直都在上演,只不過是普通移民之毀滅沒有著名人物那麽讓人驚愕。

        如果不是“官二代”或“富二代”,對任何一個靠自己打拼的新移民來說都必須經歷近似於死而復生的鳳凰涅槃,待到功成名就之時,通常都是兩鬢斑白,總算有閑暇時間可以回首往昔了,心中自然會問:“家”在哪裏呢?這樣的追問一次次反復在心中糾結,卻總是難以自圓其說地給出滿意的回答。

“醒醒吧,其實妳的懷新/與戀舊僅僅是遐想/怎樣擺脫客居的窘境”

        像哈金這類在美國的成功人士,有博士學位和大學終身教授職位,能夠流利使用英語,創作的英文小說多次獲得美國國家級的大獎,卻始終有“夢裏不知身是客”的流亡者心態,如此功成名就者在心理上也有“客居的窘境”,而對於其他不怎麽成功的第一代移民來說,這個心理問題恐怕就更為嚴重。

        在衣食無憂、生存問題徹底解決之後,第一代移民為何會始終存在“怎樣擺脫客居的窘境”問題?顯然不是物質條件的問題,應該是東西方文化沖突成為他們融入主流社會的一道巨大障礙。

人們為什麽要移民?移民潮的根本原因,是在於人類始終存在在尋找另一種生存方式的精神沖動,這也是人類朝氣蓬勃向前發展的原始動力,正是依靠這種動力,原始人類才走出了非洲。早期的歐洲殖民者探險開發新大陸,近代亞非拉人湧向北美和歐洲,同時又有大批的發達地區的人們來到落後地區尋求新的發展機會。這種循環往復的人口流動都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尋求變新”意識支配下的行為。

        “尋求變新”意識支配下的行為在文化意義上來說是一個漫長的移植過程,是一個帶著千絲萬縷的故土文化情結進入新的文化土壤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精神上的陣痛必然是複雜漫長的。第一代移民與故土的關係,從語言文化和生活習俗等各方面來說基本上都不可能徹底擺脫,這也是造成他們“客居的窘境”的重要因素。對於知識分子來說,寫作就成了他們消解精神痛苦、宣泄內心苦悶的最佳方式,寫作的過程恰好又成為他們一次又一次回歸故裏和文化“尋根”的精神旅途;所以,移民作家的文學作品必然會有“家”的情結意象。像哈金這樣用英語寫作的作家,寫出的小說幾乎全是中國故事;每一個移民詩人必定會寫很多的鄉愁詩歌。通過寫作中國故事和鄉愁詩歌,海外遊子們就在精神層面上建立了自己“路上的家園”。

哈金的組詩《路上的家園》,猶如大洋中的孤舟,迷失方向的舵手不知該是往西還是向東……

        哈金們“想家”了,他們總以為“家是另一種存在/失去了就不再回來”。實際上“家”一直都在那裏,並沒有失去,遊子們只是暫時的“背向遠離”,只須“回頭眺望”,相距不過就“三百六十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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