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獅子岩的莎翁式悲劇

(《旅遊園地》第1號)

作者:張純瑛

獅子岩瀰漫著濃郁的莎士比亞悲劇氣息,雖然它遠離惻惻陰寒的歐洲十萬八千里,位於溼熱而叢林密生的南亞。

抵達斯里蘭卡的次日,遊程從位於西南海岸的第一大城可倫坡啟展,向東北方朝內陸開去。一百多公里走的是兩線道的小路,山林田疇交叉出現窗外,也不時穿過宛若五十年前台灣鄉村的聚落,民房雜亂而簡陋,同行朋友在飛機上的問話一直盤繞我心,她問﹕「我們來斯里蘭卡要看什麼呢?」

到了西格利亞(Sigiriya)景區,下車行走沒有幾步,立刻浸入兩側鬱鬱蔥蔥的蒼綠中,枝葉婆娑,芳草茵陳,殘留的幾處蓄水池承載著藍天白雲,噴泉遺跡歷歷可數。氣溫涼了下來,可倫坡的溽熱已遭拋諸遠方,園中秋意蕭蕭,正合帶著弔古的惆悵和感傷,倘佯於昔日的皇家園林。

步道前方赫然矗立著一座巨形的平頂砂岩,褚紅底色散佈著歲月留下的斑駁黑紋。它孤伶伶地坐落於地平線上,彷彿稱孤道寡的天子,腳下跪拜著一大片向他稱臣的老樹群。

這座位於中央省的砂岩山,高約兩百公尺,當地語言意為「獅子岩」;獅子備受古斯里蘭卡人尊崇,唐人姚思廉成於貞觀十年的《梁書》內稱呼斯里蘭卡為「獅子國」,今天他們的國旗上猶有一頭握劍的雄獅。這頂天立地的荒野孤岩,也確有獅子盤踞山野的英姿。公元五世紀,達都舍那王朝的卡西雅伯(Kashyapa,統治時期 473 – 495) 國王不恤勞役艱苦,耗時十五年在它的平頂上建立安養休憩的宮殿,是為它的霸氣震懾,而企圖馴服其為胯下座騎嗎?

瞭解建立岩頂華宮的背後真相,我為它飽含莎士比亞式悲劇的眾多元素而感到背脊發冷。

庶出的卡西雅伯,自知無法繼承王位。軍權在握的司令官麥嘎拉因故懷恨國王,遂挑唆卡西雅伯發動政變篡奪父位。他先將父王囚於大牢,逼他說出藏寶地點,被拒後將父王關入牆內窒息而終。他再意圖殺死嫡出的弟弟莫加蘭,但莫加蘭逃往印度。從此卡西雅伯生活在良知的譴責和憂慮終遭報復的陰影下,日夜不得安寧。於是他相中荒野中拔地而起,視野一覽無遺的獅子岩,於頂上興建宮殿,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然而,父王的幽靈依舊持續困擾著他的睡夢,令他幾乎發狂。為了讓父親的亡魂放過他,卡西雅伯在獅子岩的峭壁上,請畫師彩繪誘人的嬪妃,赤裸著胸部,拿著鮮花,希冀能迷惑前來索命的亡魂,止步於半山腰的溫柔鄉內。

亡靈或可欺,生者更難防。擔心弟弟從印度回來報仇,卡西雅伯又於獅子岩的低處山壁上,雕鑿出一隻威武碩大的雄獅,鎮守著山頂的宮殿。可那天終於到來,雄獅也愛莫能助—-莫加蘭由印度返歸,他的千軍萬馬從地平線上的一條黑線,逐漸擴大為朝岸撲來的一股股洶湧波濤,揚起的塵土如飛濺在空中的水氣,瀰漫成煙。卡西雅伯心知肚明,縱使躲在山上,也無法避過平生舊帳。他施施然步下獅子岩,迎向高舉復仇旗幟的故人。對戰中胯下的象隻陷入泥淖,自己的軍隊又倒戈投敵,他自知難逃敵手,自盡了卻塵緣,結束了二十二年飽受愧疚悔恨凌遲的折磨,得到真正的心靈安息。之後,獅子岩成為佛教僧侶修行之處,直到十四世紀方止。

一千五百餘年後,遊人拾級而上,曾經霸踞一方,人們必須由其體下穿過的雄獅軀體,已然傾頹成灰,只剩下一對三趾的龐然獅足,分立石階兩側,讓人們依循比例,在想像中重塑獅像舊日仰之彌高的威儀。有些岩塊上的裸女彩繪,遭到早前的僧侶泯除,如今只剩半山壁上猶有幾處畫像,讓遊客驚嘆她們殘存的風韻。沿著陡而窄的石階繼續往上爬,登峰之後,但見高低錯落的岩頂,盡是一方方低矮的磚基,上面的牆垣早已倒塌,風化歸土。然而,從這些磚基可以看出佔地三公頃的宮殿曾經大廳小廂綿延成串,堂皇華美,上下錯落,儼然天上人間。剛才盤旋窄路,陡梯攻頂,歷經步步驚心,遊人不能不感慨這雲端瓊樓,舊日實是多少勞役的血汗堆疊。

流連獅子岩頂,遠眺下方的叢林無垠,大地盡在腳下,不由興起掌控天下的躊躇滿志。當年,那庶出而飽嚐人情冷暖的卡西雅伯終於登上一國之權力巔峰,立於獅子岩頂就僅感覺到意興風發,揚眉瞬目嗎?之前的屈辱算計就一筆勾消了嗎?他的一生實是個倫常大悲劇,結合了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眾多重要元素﹕《李爾王》的父王偏寵、手足相殘;《馬克白》的弒君篡位、良知煎熬;《哈姆雷特》的父王幽靈和《奧賽羅》的奸人讒言。

我徐步於獅子岩頂的殘磚紅土上,思忖著卡西雅伯的人生苦酒,直至夕陽漸沉,是準備下岩的時刻了,將視野高朗,歷史斑駁的山頭,奉還給一群群的野猴,牠們,才是當下享受這舊日遺宮清風明月的主人;牠們,也是否一如人類,無止境地輪迴著野心、權謀、篡奪、復仇、戰爭……世代上演著莎士比亞式的悲劇?

走下獅子岩,我回答同行友人早前的問題﹕「僅僅看過獅子岩,斯里蘭卡就沒有白來。」「完全同意。」她肯定地說。

參考圖片:

下圖: Sigiriya: 獅子岩彷彿稱孤道寡的天子,腳下跪拜著向他稱臣的老樹群


下圖: BigLionFeet: 一對三趾的龐然獅足,讓人們依循比例,在想像中重塑獅像舊日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