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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園地》第2.

作者:李一楠                       

那一個夜晚,深夜,她要獨自去哪裏。年輕一些的時候,她很喜歡旅行,喜歡和人結伴而行,看過了許多遠近的風景。可那一次,她分明要獨自出門了,去某個地方,並且,是一個遠方。而出發的地點,是一個邊遠的小城鎮。

那個小城鎮在兩省交界處,帶著模棱而邊緣的特色,小,荒僻,略微地破敗,人跡稀少。鎮子外圍有一片連綿的山丘,夜色下山的輪廓朦朦朧朧,讓小鎮背靠著,或者說,將小鎮擁抱在胸前。唯一的主街橫穿鎮中,遠山的頂端如若站立著一個人,就能將它看得清清楚楚。它不寬闊,月光下泛著漆黑冷光的路面,灑滿碎石和土渣,有些咯腳。是秋冬時節吧,四下的空氣浸透在一片寒涼裏,周圍的景物也格外凋敝、蕭索。

她急匆匆地在小鎮的那條主街上走著,是去趕夜火車。一位朋友陪伴在她身旁,和她一起匆匆趕路。他們沒有說話。她只背了個小小的旅行包。他走得明顯比她快些,有時候要稍微停頓一下,側身等她。等候的時候他趁著微光看到她一張素顏的臉。她的臉不很精致、漂亮,相反,它有些蒼白、消瘦,有一種迷蒙、茫然的氣息,籠罩在那張臉上,在夜色裏,它讓人產生某種恍惚之感,以為眼前的女人是個影子,幻影。街燈矗立在路邊,吐著氣息微弱的暗黃色光暈,光暈再慢慢消散在寒夜裏。他們咚咚咚的腳步聲在清冷的街頭持續地回響著,步調並不十分一致,有些像是彼此的回音。

小鎮上有一個火車站,在主街的盡頭。他們便是往那個方向走去。她的手裏握著一張火車票。那上面寫著一個准確的時間。她低頭看看手腕上的錶,心裏著急了。她要乘坐的那趟火車再過十幾分鐘便要到達這個小鎮,只會停留幾分鐘,是不容錯過的。

但是突然,她對身邊的人說,對不起,我要去和父母告別一下。

讓她堅信她所敘述的是個夢境的第一根據,就是這個突變的細節。父母那時候怎麼會在附近呢?在那個邊界的小城鎮裏?但她不由分說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和他離開了主街,拐向旁邊的一個巷道。巷道裏有一間臨街的屋子。他們推門走了進去,她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父母倒並未顯得過於吃驚。母親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並打量著她帶進來的陌生人。在和母親說話的當兒,母親突然對她輕聲說道:他不錯。她心裏一驚。母親一輩子都比她眼亮心明,算得是個智者,這樣一句話,便讓她無端地起了惶惑。她急忙解釋說,他只是一個送行的朋友。不料母親從容地說道:我知道。

父親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著。他平日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對她也從未流露出怎樣的關心。但那一刻他站起來,走到立在門邊的陌生人身旁,對他悄悄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兩個男人同時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她不明白他們目光裏的內容,只是更加惶惑地抬頭回望著他們,又看看母親。母親發現她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眼神也迷離,好似剛睡醒的樣子。母親心疼而無聲地歎了口氣,說你走吧,時候不早了,說著自己先站了起來。她也站起來,望著母親,再看一眼父親,突然就伸手將母親攔腰抱住。她將臉貼在母親胸前,閉著眼睛,抱著母親好幾秒鐘不放手。母親的聲音裏帶了哭腔,但沒有哭,她說你走吧,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她的朋友走過去把她從母親懷裏輕輕拉開,也對她說:走吧,不然就真的來不及了。

從父母的屋子裏走出來後,他們幾乎是小跑著往車站奔去。小城鎮的火車站很小很破舊,只有一處由簡易欄杆圍成的檢票口,將站裏站外區分開來,站在外面,就能清楚地看到站內的一切,月臺,鐵軌,列車,如果列車碰巧停在站裏的話。一盞瓦數很高的白熾燈高懸在站外靠近檢票口這一邊,將黑夜突兀而生硬地照亮了一大塊,挖走了似的。人的臉色在那片慘白的燈光下有種淒厲的不真實感。她終於站在了檢票口前。她要搭乘的那輛火車,已經馳進了站臺,停臥在鐵軌上。

她將自己手中的票急忙遞給了檢票員。女檢票員短髮,藍制服,頭都未抬,只看了一眼她的票,就又要別的證件。她在包中翻找著,心裏很急,想,快讓我過去吧,火車馬上就要開了。可是女檢票員顯得不急,不但不急,臉色還十分嚴峻、硬冷。她怵怕那樣的臉色,就像怵怕和那種臉色掛鉤的一切:權力、權威、年齡、障礙。但她知道如果那時刻不配合,她就無法進站上車。

終於她找到了需要的證件。檢票員將證件拿過去,翻過來翻過去地看,好像格外仔細,還抬頭朝她臉上掃過去一眼又一眼。她顧不得其他了,只將一張臉完完全全袒露在檢票員面前,好像在說:你看吧趕緊看清楚就放我過去吧,不然我就趕不上火車了。可是檢票員將她的證件倒扣在手旁,又在自己的包裏摸索了一陣,什麼也沒摸出來,才將證件遞還給她,放她過去了。

她頭也不回地向著火車跑去,火車馬上就要開了——馬上。緊趕慢趕,可就差了一秒鐘,僅僅一秒鐘,她還沒有上去,車輪就呼哧呼哧地開始轉動。她傻眼了,追著火車疾步跑著,但已經無法跨上移動中的車門。換了別人,也許就大膽跳了上去,但她不行,她從來就缺乏冒險的勇氣。火車的車門處站著一些人,那些上去了的幸運者,都定定地看著她,好奇、同情、不以為然,甚至幸災樂禍。然後,車門緩緩地關上了。火車呼嘯一聲,加了速向前毫不遲疑地跑了出去,跑出了那個小城鎮,她卻傻傻地留在了站臺上。

她傷心失望極了。面對著空蕩蕩冰涼的鐵軌她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頭,慢慢朝站臺外走去。忽然,她看到為她送行的朋友還站在站臺外面。他竟然還沒有離開,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回來。她走到他的面前,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哭了,將臉貼在了他的脖子上,後悔得要命。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實際上他感到非常震驚、意外。他們認識的時間其實相當久了,但他從沒料到有一天她會這樣。

但他被她抱著,一動不動,或者說不敢動。他心裏一時間湧起了百種滋味,卻軟弱無力,在那個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做好,只能由著她哭,身體僵硬地被她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對她說道:妳呀,真的有些笨。做事情那麼沒有計劃和條理。明明知道來不及了,還要去跟父母告別,還要抱著母親,不放手。還有,那次我去看妳,妳天天給我做同樣的飯菜,就沒有想想我是不是會喜歡?我還向妳暗示過,但妳始終沒有理會。

聽他這麼說,她哭得更厲害了,但依然緊緊地抱著他不放手。

他只好陪她再去買火車票。但是下一班過路的火車,得等到淩晨七點去了。她便說:我去找個小店住下吧,你該回去了。說這話時她本能地朝四下望望,臉上流露出難掩的怯弱的神情。邊界小鎮的街頭,深夜,陌生的小旅店。她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沒有足夠的勇氣朝前邁出那一步。

他望著她,說這樣吧,我留下來陪妳,在這小鎮上走走,直到天亮。

那你怎麼對曼妙說呢?她問。她忽然想起他的生活中已有一個女人。

沒關係的。就說我要在辦公室裏工作一晚。

她沒有言語。

他們在小鎮上慢慢走著。子夜的寒氣更濃重了,直往人的骨頭裏面滲,他看到她下意識地縮著雙肩,知道她一定很冷。他想脫下自己的外套來為她披上,雖然俗氣卻很實用,但他不敢。他們相識有多久了?七年,十年?他卻始終都不敢。

剛認識的時候他沒有發現她的特別——不是很漂亮的女人嘛。他從來沒有主動和她走近過,相當一段時間裏大概都沒有多看她一眼。他是個熱情、爽快的人,顯得對誰都好,但對於個別的異性,比如她,卻總是莫名其妙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私下裏還曾分析過那些個別異性的共性,發現大都是令他“發怵敬畏”的一類,有的太漂亮,有的太清高,有的太嬌氣。她在她們中間,是個例外,不漂亮,不清高,不嬌氣,但同樣令他無法坦然走近,可是又始終不願意真的走遠。幾年下來了,仿佛另外有一個他,像一條隱形的蛇,隱沒在周圍的草叢裏,一會兒探出頭張望一下,又趕緊埋頭將自己隱藏,始終離開她不太遠,也不太近,過自己的生活。每當離得不太遠時,他們就會有一些碰面的機會,也可以說是重逢的機會。在那些場合裏,她要麼在餐桌上坐在他的斜對面,要麼在朋友家和他同享一條沙發,但一定是他在這頭,她在那頭。他們幾乎很少對視一下。那樣的場合裏他們一般總是處在人群當中,他於是不用專門去面對她,甚至聽她說話。但他內心裏仿佛又有另一條目光,總是違背他的意志,越來越多地暗暗留意著她,她的樣子,表情,聲音。她有三十歲了吧,按說是個成熟的女人了,她在很多方面也的確是的,外表看去穩重,有主意。但他內心裏的那條目光卻很毒,總好像看到了她的另外一面,那個遊離於眾、迷茫無主的女人,脆弱,單純,任性。有一次大家又在一起聚餐,他酒至憨時,忽然站起來想去敬她一杯酒。他知道在眾人的眼裏他已經顯得有些醉了,就大著膽子借醉掩飾,端著小酒杯來到她面前。眾人果然沒有在意他的這個意外之舉,只善意地起哄,用筷子敲打著各人的酒杯和碗碟。他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看她,只看著她面前的小酒杯,說喝、喝啊,妳等、等什麼呀?真是一派醉態了。還好,那麼尷尬的場面也就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混過去了。

那一晚偏偏輪到他順路載她回住處。也許是眾人的有意安排,說不清了。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有些事實在是說不清楚了。他們同坐在一部車裏,他自己的車,穿行在城市的夜裏。她始終扭頭看著窗外,留給他一個半側的倩影,其實只是半邊黑發。她留著整齊的波波短發,一邊的頭發別在耳後,一邊的耷拉在臉旁。就是別在耳後的那一邊,留給他看著。他不時地側頭看她,其實是看那別在耳後的黑髮。它們顯得柔滑服貼極了,像一段皮膚一樣有肉感,有溫度。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清晰的欲望,想要伸手去握住她輕放在腿上的左手,但是不敢。他始終對她“不敢”,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情形。而那個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個固定的女人,他們幾乎要談婚論嫁了。

車子開進她住處小區的樓下。他將車息了火,車內忽然暗了許多。她沒有驚慌,只在自己的小包裏開始摸鑰匙,半天,摸不到。那個過程有點不合時宜地漫長,他始終低頭,左手依然握著方向盤,右手按在車檔上,斜著身子注視著她在包裏摸來摸去的一雙手。那一雙玉手,白皙、光滑、柔軟,充滿了肉慾感。他的心跳加速。她說,鑰匙怎麼沒有了?丟在飯店裏了,還是掉在你的車裏了?說著她低下頭,想要在自己的座位下面尋找。他忽然抓住了她的左手,把它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手裏,用力過猛,幾乎把她弄痛。她吃驚地抬起頭來,兩人四目相對,都好像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的眼淚忽地一湧而出,將手從他手裏抽出,狠狠地在空中甩了幾下,你幹嘛?你不是馬上就要結婚了嗎?他在變得粗重的喘息聲中與她對望,又將她的手抓住,用力地捏著,捏得她生疼,直到她叫了一聲,才放手。他當時就想到,他是想要報複她的。

從那以後他們幾乎沒有再見過面。好幾年過去了,他結婚了,她依然單身。但是莫名其妙地,忽然就有了這麼一個邊界小鎮的夜晚,他又來到她的身邊,承擔了為她送行的任務,並且,被她哭著抱住了腰。他們默默地在小鎮的街道上走著。漸漸的,四下好像人越來越多,小鎮的居民,過路的外鄉人,都從遠遠近近的角落裏走出來了,不約而同都匯集到了主街上。那些沿街的小店鋪也都陸續打開了門窗,門窗內的燈火和熱氣湧到了街上,仿佛還帶著劈裏啪啦的聲響。小鎮立時就活起來了,彌漫著漸漸蘇醒的人間煙火氣,將她和他挾裹其間。前半夜的蕭索、清冷,好像發生在別的地方。望著眼前的情景,她非常詫異。按說依然是深夜,但天空已經微明,像黎明時分的景象。而微明的天色,將眼前的一切都漸漸照亮,又有一種含蓄而很深的意味。她嗅到了空氣中一股清冽的氣味,就連那也是黎明時分的味道。她不禁回頭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問:我們怎麼來到了這個地方?

他們在行人越來越多的主街上繼續走著。前半夜那個遠山的朦朧輪廓,已經清晰。她看到半山坡上還建造著一些房屋,屋旁有樹林,層層疊疊,一路而上。小鎮內部的景物,也是稀奇而新鮮的樣子,童話中的一般,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風格、一片風景。她說我將這些景物拍下來吧,說這話時流露出戀戀不舍的神色。他卻說,不用,你不是每次都要經過這裏,都要搭乘黎明時分的那趟火車嗎?

她一想,也是。其實就在對話的瞬間,她已經決定了以後每次都要經過這個小鎮,都要搭乘黎明時分的這趟火車。

走著走著,他們忽然好像看到了一個共同的朋友,一位熟人。但是那個人的臉始終偏向一邊,沒有看到迎面走過去的他們。他因此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段日子,那些動不動就讓他喝得微醉的聚會,那些調侃玩笑,和讓他敬畏的女人們。這些年下來她看上去成熟多了——是真正的成熟,但也更顯疲憊和憔悴。難怪她母親以那般憐惜的目光看她。但他依然“不敢”輕易靠近她、觸摸她。就像手中捧著一個易碎的瓷器,他一步都不敢挪動。當年他們那些共同的朋友,有誰曾經看透過他的這一層脆弱和敏感?這是他在那個叫曼妙的女人、他的結髮妻子面前,都始終沒有流露過的一面。曼妙和許多人一樣,認為他熱情、隨和、又坦蕩,對誰都好,內心裏並無未了的心結。

四下的空氣越來越暖和了,被越來越擁擠的身體和燈火烘烤的。他們走著走著來到了一家小飯店門口。他說,我們進去吃點東西吧,我好像有點餓了。

小店的門口掛著招牌,上面寫著“大餅”兩個紅字。她一陣欣喜。回頭看著他,說,我陪你進去吧。

但進去之後,他們發現只有肉餅。她只吃素的,卻說:沒關係,我可以吃點別的。

在他們以往有限的交往中,他從來不曾感到過她的隨和,但是現在她變了。他又想起他用力捏她手的那一次,心裏頓時充滿了愧悔。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把她緊緊摟在了懷裏。

火車在淩晨七點鐘准時到達了小鎮。她再一次向那個檢票口走去,他緊跟在她的身後。但她始終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小鎮和車站在漸漸發紅的曙光中比夜晚看上去簇新了許多,就連那蕭索、清冷的空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覺得不認識了,好像剛剛從一個夢中醒來。不遠處停在鐵軌上的火車卻又實實在在地召喚著她,她快步走上前去,這一次,登上了火車。她別轉身來,隔著車窗,與他揮手告別了,也辭別了這個小鎮,這個邊界。淚,悄悄地流了下來,她忽然想到,她是再也不會返回到這裏了,更不要說每次都經過這個小鎮,都乘坐同樣時刻的火車。過去,現在,夢,現實,統統被誰一筆抹去了。她在火車的一聲長嘯中,向黎明的遠方奔去,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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