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韭菜》的自白詠嘆調

【評論/雜文/其他】(第1號)

作者:李詩信

一、《韭菜》的自白詠嘆調

《韭菜》是我第一次讀李玥的詩歌,一個全新的“韭菜”意象立即在我腦中定格——野草般地柔弱卻有寧死不屈的剛烈,即使被割去了頭顱也會生生不息。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詩人們喜歡以物詠懷,梅蘭竹菊以高貴的君子意象成為最常見的抒情對象,而韭菜則是下得廚房上不得廳堂。古詩詞中有大量描寫韭菜的詩句:唐代詩人杜甫《贈衛八處士》中“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宋代詞人辛棄疾在《漢宮春•立春日》中“渾未辨,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卻笑東風,從此便薰梅染柳,更沒些閑。” 宋代詩人劉允成在《夜雨剪春韭》中“杜老情何恨,東風夜雨春。炊粱留客款,剪韭薦時新。” 明代詩人高啟在《韭》中“芽抽冒余濕,掩冉煙中縷。幾夜故人來,尋畦剪春雨。” 清代曹雪芹在《杏簾在望》中“一畦春韭綠,十裏稻花香。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在上述詩歌中,韭菜一直尚未形成獨立的詩歌意象,它們基本上只是一道美味的蔬菜或者是詩歌語境中的一個小配角,從未成為詩歌的主體。

到了近現代,梁啟超的《竹枝詞》中,“韭菜花開心一枝,花正黃時葉正肥。願郎摘花連葉摘,到死心頭不肯離。” 詞中的韭菜有了擬人化的愛情形象,女子借用韭菜表達出對情郎的生死之戀,但它仍然不是一個有自己性格的“韭菜”意象。直到李玥的《韭菜》問世,一個獨立性格的“韭菜”意象才終於成為詩歌的抒情主體: 

我有草的質地,於清晨

掛滿露水

任四季的風鞭撻,在夜晚

向黑暗低頭

請妳

以霹靂之火點燃

讓我於一場秋風中燎原

還要將一生的痛楚交付

讓淚流

在荒野間泛濫

或者,用鋒利鐮刀

將我的頭顱斬下

古老的祭臺上

我只是羔羊的滴血,和死亡結出的一枝

潔白色花朵

       這是一首第一人稱自白式的詩歌詠嘆調,“韭菜”悲情地唱出自己的心聲。

        韭菜如草,葉片像草一樣的青綠和柔弱,既接受陽光露水的滋潤,又任憑四季風霜雨雪的鞭撻和欺淩,在漫漫長夜中還不得不向黑暗低下頭顱,與渺小無助的野草似乎沒有區別。然而,當“韭菜”昂起高貴的頭顱,發出絕命之吶喊——“請妳/以霹靂之火點燃/讓我於一場秋風中燎原”時,看似卑賤的“韭菜”瞬間便有了荊軻“壯士一去不復返”般的悲壯,“韭菜”在秋風中燃起的燎原大火更是讓人驚心動魄,磅礴的氣勢讓讀者的心靈為之震撼!

        “秋風中燎原”的意境有點類似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但白詩中的的“原上草”是被動的讓野火毀滅,待到來年春天再重生,而《韭菜》則是主動對上天喊話,請求“以霹靂之火點燃”。一個是被動接招,一個是主動出擊,兩相比較,“韭菜”的性格和意誌境界都遠遠超越了“原上草”。至此,詩人的神來之筆畫龍點睛般地賦予了“韭菜”神奇的人格和生命!

      “韭菜”雖有壯士般的勇氣,但依然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不是梅蘭竹菊般完美的“君子”,它畢竟還是卑賤到地上的普通生命,與尋常百姓一樣有自己的悲歡離合,當決定把自己付之一炬的時候,又怎能不傷心落淚,淚流成河?“還要將一生的痛楚交付/讓淚流/在荒野間泛濫” 。“韭菜”的人格化生命因其“痛楚”和“淚流”而更加豐滿。

        看似卑微的“韭菜”卻有著貴族般的氣質,除了請求霹靂之火,還提出另一個選項:“或者,用鋒利鐮刀/將我的頭顱斬下”,這是在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尊嚴。割韭菜,原本是一種尋常的收獲方式,當“韭菜”成為有血肉有靈魂的詩歌意象之後,請求割下自己的頭顱,視死如歸的英雄形象赫然呈現。當然,“韭菜”的這種決絕氣概多少還是來得有些無奈,它畢竟與“原上草”一樣,逃脫不了被斬割的命運,內心有無法言說的悲哀:“古老的祭臺上/我只是羔羊的滴血,和死亡結出的一枝/潔白色花朵”。

        “韭菜”意象在詩句中一步步成長—— 向黑暗低頭,秋風中燎原,淚流泛濫,頭顱斬下,羔羊的滴血,死亡結出的花朵,由此而產生的意境悠遠而慘烈,讓人不得不對野草般的“韭菜”產生敬畏之心!

        當我身陷“韭菜”意象和意境之後,在廚房切韭菜會讓我心驚肉跳:現實中的韭菜在詩意的眼中成了不屈生命的象征,切菜的案板變成了森嚴祭祀的祭壇,菜刀與宰殺祭品牲畜的屠刀無異,濃烈的韭菜氣味是高昂頭顱的憤怒吶喊,在這種意象與現實中迷茫時,這樣的韭菜如何還切的下去?

二、《韭菜》詠嘆調的余音

        詩人為什麼要把韭菜升華成《韭菜》?從作者的筆名“遠在遠方”和他的北美新移民身份便可以窺見一斑,《韭菜》表達的既可看作是個人的心靈掙紮,又可以理解為華裔移民族群在異國抗爭與奮鬥的心路歷程。

        從淘金熱和修建西部鐵路開始,華人開始批量移民美國,但一直被排斥在主流社會之外。近幾十年,留學美國的華人學子雖然沒有遭受早期華裔移民那樣的歧視、迫害和淩辱,但要在美國社會獲得自己的一席之地,都必須比美國人付出加倍的努力,這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任四季的風鞭撻, 在夜晚/ 向黑暗低頭”。

        華裔在美國處於何種地位?美國華人全國委員會(NCCA) 和馬裏蘭大學美籍亞裔中心聯合推出的《2011年全美華人人口動態研究報告》中有比較全面的介紹:從收入水平看,華裔的家庭收入、人均收入、工資收入水平高於美國平均水平;從政壇影響力看,盡管華人中出現了部長、市長、眾議員、參議員,但人數太少,與華裔人口比例不相稱,華人擔任公職的意願並不強;華人普遍重視教育,在子女教育上投入大量時間及精力,但數據顯示,華人花在人力資本上的投入回報率不僅低於白人,甚至低於美國平均水平,數據顯示,同等學歷下,華裔的工資收入比白人要低5000至1.5萬美元。

        華人聰明勤勞,為什麼不能與美國的白人、黑人、拉美裔獲得同等學歷級別的收入和政治地位?被授予過白宮學者的華裔代表黃征宇曾分析過其中的原因:“中國人勤奮工作、埋頭苦幹,但多缺乏領袖特質。在美國,華人很容易按來源地形成諸多小幫派,各派系之間沒有多少往來,這成了集體發展的一種障礙。”

        讀了詩人的《韭菜》,不經意間我意識到華裔移民的“韭菜”性格:“低頭”、“淚流”、“頭顱斬下”,這種任人宰割的狀態如果始終不改變,那就只能是“祭臺上羔羊的滴血,和死亡結出的一枝潔白色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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