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作協專欄

清潔工最後的日子

【小說園地開場白】小说與詩歌、散文、戲劇,并称“四大文學體裁”。小說,以刻劃人物形象為中心,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和环境描寫來反映社會生活。華府華文作協專欄現開闢小說園地,熱誠邀請作協會員朋友們湧躍賜稿共襄盛舉,用你們手上巧笔,借諸位心中錦文,一起來描摹我們周圍的人生百態,重繪家國過往的世事風雲,不亦樂乎?! 三句白話,是为本園地「上市」開場白。

(《小說園地》第1號.) 作者:文外

十多歲的老人,仍在大型購物中心做清潔工,全天制的長工。購物中心辦公室的人說,他如果想改為非全天制工作,最好辭工。

亂糟糟的白發長及肩,亂糟糟的白鬍子長及胸,美國窮人特有的大腹便便,他每天卻仍只是吃麵包,最白的長條的那種,用牛奶沖下去。年輕時嗜好咖啡,現在聽醫生的話,戒了。

很高的大推車,車身上寫滿「內裝垃圾」之類的大字,他每天推著它在購物中心裏轉三次,檢查與更換已滿的垃圾桶。有時垃圾桶蓋被臟物粘住,須下大力氣開啟,甚至要將整個桶推倒後,再用腳將蓋使勁踹開。這時垃圾傾倒滿地,須一一重新掃起;再擦地,並一遍又一遍將桶蓋拭淨;最後,還要換上一個新垃圾袋,前後起碼半小時。若在大廳中央,還須用那「注意地濕」的黃色警告牌當扇子,左右奮力地揮著,將剛擦淨的地扇幹。潮地易滑,若摔傷了客人,他付不出那天文數字的賠款,不如現在辛苦些。

老人個子不高,腰上卻挎了很大一個通話器。通話器總是哇啦哇啦地叫著,別人聽不懂,他卻總能及時地出現在叫他清理的場地。各處清理完畢,他便來到速食部,一遍又一遍清掃、擦拭那些永遠清理不完的小桌子,再將桌上那些用硬紙板做成的簡易廣告一一擺好,將一張張椅子重新塞到桌下。

他不象其他清潔工。其他人幹活歡歡快快、毛毛糙糙,有時找機會偷點懶。而他,只是面無表情默默地作,總令人感到一種懮鬱,臉上永遠帶著微微的汗珠,與那紅紅的鼻頭一起,閃閃發光。所以,購物中心寧讓年輕人做短工,來頂他每週裏僅有的一天休息。

可是,那一天終於到了,是該考慮讓年輕人完全取代他的時候了。

他心臟病發作。兩周的病假用完,又續了事假一個半月。

於是他住了院,胸口的手術刀痕足有三十公分長,只能進食流質。沒錢,沒保險,只好早早出院。

妻十年前就不知去向,家徒四壁。一進門,滿地的蟑螂與鼠屎,電費沒付早已斷電,房中漆黑一團。他腹中飢餓,刀口劇痛難忍。

可這一切,都消不去他那陽光般的滿面笑容。

很久了,他沒有如此由衷地微笑,喜氣洋洋的感覺,很奇特很陌生。

當然,生病、住院、動手術的事兒,萬萬不可告訴別人!

一大公司請他去另一購物中心做臨時工。他在得到確定消息的當晚發病,對方說到工資數時,其實他根本沒聽清。

車保險已付不起,他把那輛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車賣了,乘出租車更合適。

妻子離開後,那面半壁大小的立鏡被藏在了地下室。現在,該是請它出來的時候了。

離聖誕節還有兩個月,那一個購物中心的大廳中央,早已矗立起十幾米高巨大的翠綠色聖誕樹。樹上掛滿五顏六色閃亮的大小燈泡、金光閃閃的絲球,和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潔白珍珠,樹尖高處圍了一圈圈白紗和彩帶,象徵著高入雲端,象徵著彩虹爛漫。

樹下,一人高的紅底五彩巨球堆成了宮殿。四周地上,鋪著潔白紗綢製成的「雪」。雪擁著的寶殿中央,是一個由鮮紅天鵝絨製成的寶座。寶座的四周,有各種會眨眼、搖頭、動手、搖燈的聖誕人物。一些藤條編成的鹿,披掛著滿身的彩燈,站在雪地中栩栩如生。紅紅的巨大地毯,覆蓋住整個大廳的中部,更添富麗堂皇,加強了神聖氣氛。

最熱烈的場面,莫過於十一月中旬,那個聖誕老人到來的夜晚。

幾百名兒童由父母帶領,守候在地毯旁圍起的長長的欄杆裏。隊伍排得很長,不斷有更多的孩子加入 ,樓上樓下到處擠滿了前來觀看的人群,四處擁塞著黑黃紅白各種顏色的頭髮和各種膚色的頭。購物中心人滿為患,卻異常安靜。

七點半,排成一列的四十九個女子,身著鮮艷的紅綠白三種聖誕色的絨線衣,仙女般經自動樓梯款款地滑下來,走到聖誕樹旁列隊,靜靜地站到紅毯中央。

十分鐘後,大廳內各種聚光燈同時驟熄,在聖誕樹那星星點點的彩燈裏,空中慢慢響起了無伴奏的三聲部女聲大合唱。聖潔的歌聲,由輕到重,由緩慢到熱烈,唱出了教堂內那種神聖,也唱出了節日的歡樂,唱出了人們的憧憬,也唱出了人們對生活的熱愛。

群燈複明,掌聲雷動。

突然,一片歡呼聲響起,所有人齊齊仰面,向二十來米的塔式屋頂看去。

群情湧動,最激昂的時刻就要到來。

屋頂下方慢慢伸出了一個小小平臺,由上緩緩降下一條紅綠相間的彩索。

歡呼聲甫歇,寂靜一瞬,更大的轟鳴再次響起。

一個紅衣紅帽的人出現在小平臺上,攀住彩索向下滑落,隨著身子轉向觀眾,人們看到的卻是一個美麗姑娘降到地面,不由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

第二個人又慢慢滑落下來的,也是個紅衣美女,人們已相當不耐煩。

騷動不安很快停止,四周恢復了寧靜,人們以更大的興趣、更強烈的渴望,牢牢盯住那個小小平臺。

一個胖胖的紅色身影在平臺出現,向下熱烈地揮動著手臂,空中同時灑出一片極其悅耳的銀鈴聲。

歡聲掌聲雷動,人們情不自禁向前湧去。

那胖胖的人影探出身來,單手扶索,另一只手不停地搖動那串銀鈴,銀色的胡須飄飄,翻白的紅帽下白發飄飄。

他臉上滿是燦爛的陽光,滿是燦爛陽光般的微笑。一束乳白淡綠色的飄帶,彷彿一圍仙霧攔腰托著他悠悠地滑落,剛著地卻消失在了高高的紙糊「壁爐」之中。

「聖誕老爺爺好!」

「聖誕老爺爺,你好!」

「聖誕老爺爺,我今年很乖!」

……

在人們的歡呼聲中,還未見老人,孩子們已迫不及待爭先恐後從各個角落向聖誕老爺爺匯報。

老人在壁爐中時間很長,掌握會場的人也開始疑慮要走去查看時,他才終於重新露面,胖胖的身子從爐門中慢慢擠出來。他的出現,使整個會場氣氛如開水一片沸騰,主持人笑臉相迎急步上前,在他耳邊小聲埋怨:「叫你不要單手扶索,你……」

他沒聽見。他已幾步沖到那聖殿中央,在紅椅上坐下,還來不及體會那絨椅的滋味,已伸手接過第一個孩子,放上自己膝頭,第一下閃光燈隨之亮起。

那一晚,共有二、三百個孩子坐過他的膝,每一個都以是第一批受聖誕老爺爺歡迎而十分自豪,他則不厭其煩地問著他們每一人:

「你今年乖嗎?」

「你今年幾歲了?」

「你今年的願望是什麼?」

……

他靜靜地聆聽著每一個孩子的傾訴與祈願,他時時刻刻舒展著和藹明亮的笑容,與孩子們拍下珍貴的照片。

由衷的笑,即使雙眼已被閃光燈照花,他仍眼睜得大大地,微笑,再微笑。

他的心,和孩子們一樣虔誠。

他是神聖的化身,他是希望的化身,他是幸福的化身。

那晚,他的雙膝被孩子們坐得斷了似的痛。

汗,早已濕透他全身。小小的圓圓的老花鏡,數次從他鼻粱上滑落下來。

聖誕樹前,有一架專為他裝置的電扇。怕吹傷孩子們,他沒用。

十點鐘,最後一個孩子從他身上下來。

在別人幫助下,他才終於勉強站起。

「滑索下來時,崴了一下腳,明天就會好。」看到別人眼中疑問,他佯稱。

他去了廁所,將衣服、皮靴脫下,包在了一個特意買的新皮箱中,象抱嬰兒一樣抱回了家。

從這天起,他必須每天晨十點上班、晚十點下班。

他從沒有如此頻繁地梳洗,他從沒有如此刻意地愛惜自己的白發與胡須,他從沒有如此關心自己的服飾,他從沒有如此享受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也從沒有象現在這樣,感到健康、感到希望。

每天上班中途,他會換一輛出租車。換車的地方,是個加油站,有公用廁所。他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看到自己換裝的前與後。

第二輛出租車的司機,為天天能送聖誕老人上班倍感自豪,每日裏畢恭畢敬。老人卻從來不讓他幫忙,去提那只小皮箱。

司機從聖誕老人手中得到的小費,總是意外地豐厚。

圓圓紅紅的帽子尖上垂下一個大大的白球,帽的底沿是一圈雪白的寬邊。紅燙絨的上衣,肩背上披著雪白的領子,下擺同樣是寬邊同樣是雪白。紅絨的肥肥的褲子,腰圍突出了那胖胖大大的肚子,褲腳則被塞入那雙翻出大白邊的黑黑高高的皮靴中。小小的圓圓的老花眼鏡,白白薄薄的細絨手套,寬寬松松的大黑皮帶……

一切,都誇張得可親可愛。尤其那白花花微微前翹的大鬍子,眼睛上方那長長密密的白眉毛,和白白帽沿下那齊肩的一絲不亂的銀發,令每個人肅而起敬。

在購物中心采購聖誕禮品的婦女們,異口同聲:「這個聖誕老人,最象!」

這是個很忙的購物中心,每到週末,人流如潮。

不僅孩子們對聖誕老人強烈渴望,大人們對他也同樣充滿敬意。

在大家心目中,這位老爺爺,就是真正的聖誕老人。

腰欲斷,腿欲斷,眼已看不清,耳已聽不明。

尤其是胸上那道長長的手術傷口,每當吸氣時,都象有一把尖刀,在那裏一下一下地刺著劃著。鑽心的痛,使他渾身陣陣痙攣。尤其是小孩子在胸前擰來擰去,那刀疤似乎正被撕扯開來。多少次,眼前一片漆黑,他只是下意識地將孩子緊緊摟住、下意識地向前看去、下意識地微笑著。

他歡快地笑著,他歡快地給每一個人帶來歡笑。

「嚯嚯嚯嚯--」聖誕老人不時仰天長嘯,使孩子們清楚地意識到,等待了一年的聖誕禮物,就快由老爺爺爬著煙囪送來了。

老人時時高高揚手,向來自四面八方的問好聲回以敬意,手中的鈴聲也清脆地響起。

每天每天,聖誕老人給人們帶來夢幻、帶來希望、帶來歡樂與幸福。

人人盼望著的聖誕夜,終於到來。

這是與聖誕老人合影的最後一天,父母們擠出時間,帶著孩子們來到這裏。一些成年人,也滿懷童心趕了來,希望與這位最像的聖誕老人留個影。

等待的隊太長,望著大人孩子們渴望的雙眼,他沒來及吃飯,沒來及上廁所,沒來及喝口水。沒有多少時間了,他知道。

他對每一個孩子更親切,問更多的問題,給更多的鼓勵。

小小女孩怕生,剛走近紅椅便哇哇大哭。祖母無奈,只好也走入鏡頭。「你們兩個女娃兒,今年是不是都乖呀?」聖誕老人一句話,把祖孫倆齊齊逗樂。

坐著輪椅的殘疾孩子很多。無論多大塊頭多高個子,聖誕老人都親自抱起,放到自己腿上。

年輕的情侶、同窗好友、母與子、祖與孫……都懷著童心趕了來,以獲得坐上聖誕老人的膝、與聖誕老人同影的殊榮。一班美麗的舞女也歡快地擁了來,坐在他身上擁擠在他周圍,紛紛吻著他的紅帽白髮大鬍子,集體合影留念。

幾個父母沒錢照相,只能帶著孩子遠遠羡慕地看著。他趁攝影員印製照片的空當,招手將那些孩子叫來,逐個發給一盒甜甜的巧克力。

「只有在這裏照相的,才能免費發給!」經理小聲提醒。

「從我工資裏扣。」聖誕老人沒回頭,輕輕應道。

他知道自己是陽光,是聖人,是一個神靈。這個人人敬愛的神靈,向大家一一派發禮品後,就將騎著梅花鹿搖著鈴兒,輕輕地飄去。這是今年在「人間」最後一天,他要向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衷心地道聲祝福,讓每一個人都心滿意足,幸福地回到他們溫暖的家。

他不停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他不停地問著相同的問題。

他不再感到口乾舌燥腹中飢餓。

他不再感覺到大人孩子的體重。

他的身上不再流汗。

他不累。

只有刀口,仍鑽心地痛。每一次呼吸,都象有刀在劃開他的胸口,象用刀在挑起他的神經。他因此而興奮,那種痛,給他帶來興奮的快感。

終於最後一個人從他膝頭上快樂地離去。

……

元旦那天,是老清潔工答應返回上班的日子。

他卻沒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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