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為誰辛苦為誰甜

作者:青崖白鹿

(《文繫中華》第25期) 

我所棲身的馬里蘭州三分之一是衝擊平原,土地肥沃,森林覆蓋率極高。今年三月的倒春寒一過,雨水充沛,氣候宜人,到了四月底,這裏儼然變做花的海洋,色的世界。濃蔭掩映下,家家奼紫嫣紅,戶戶蜂飛蝶舞。然而,幾人歡喜幾人愁,賞心悅目之餘,花香繚繞之際,”花妖”肆虐,花粉漫天,許多人被迫加入”花粉過敏俱樂部”。誰讓咱選擇居住在這花茂葉盛的溫柔富貴之鄉?據說離我這裏並不太遠的St.Mary縣歷來居美國花粉濃度之首。

  在美國多年,一向抵禦花粉過敏於數尺之外的我,自從搬到馬州,漸漸的有些抵擋不住了,今年開始有所反應。而女兒妞妞自小體質過敏,不但對動物毛屑和花粉過敏嚴重,連灰塵和冷空氣都能讓她噴嚏不斷。女兒就讀私立特殊教育學校,幾年來我一直在與當地縣教育部門商討她的學費支付問題,一直未有公斷,我們因此承受著昂貴的學費負擔。恰逢這天女兒的老師打電話給我,請我想法幫助控制她的過敏反應。她告訴我下面幾週裏,縣教育局的特教專家和她原來公立學校的老師要來這裏視察觀摩,她必須保持良好的狀態。而此時偏正處花粉盛季,妞妞每每因為過敏而注意力渙散,影響到她的正常發揮。

  以往我曾因為妞妞的過敏多次帶她求醫問藥,查明過敏原。她對貓毛和花粉過敏。在花粉旺季,除了按照醫生的建議每日服用抗過敏藥以外,家中安裝緻密空氣過濾芯片,門窗緊閉,室內可謂一塵不染,出門機會也減少到最低限。參觀之日,老師連她中午的放風也取消了!然而,妞妞依然整天推揉鼻子,晚上則常以驚天動地的噴嚏將各房間裏的家人吵醒。無奈之下,我覺得有必要採取額外的有效措施,控制妞妞的過敏症狀。

  詢問之下果然有妙方!我的鄰居加同事好友簡在微信上通知我,她知道一個推銷當地所產蜂蜜的微信群,並拉我入群。據她說,群裏不少人反應服用了這種新鮮釀製的蜂蜜,似乎過敏症狀頗有改觀,因此人們趨之若鶩,奮力擠入群中。簡告訴我,群裏剛剛公佈了今春第二批訂購名單,她也在其中,訂購了10磅蜂蜜。再問價格,好傢伙!每磅十美元!真夠貴的。好心的簡表示拿到蜂蜜後會分一些給妞妞,先讓她吃起來。她又切切叮囑我,一定要隨時關注群裏的通知,一旦開始接龍,動作要快,否則頃刻名單就滿了,又要等下一次。我陡生壓力,但同時也竟然有些快意 — 是那種即將要衝鋒陷陣前的決絕快意!

  此後的幾天,我守著這個群,比當年給八路軍村頭站崗放哨的羊倌還盡職。為此我取消了手機的靜音設置,一有聲響就投去焦急的一瞥。每晚堅持到近半夜,實在困得撐不住才關機就寢。一大早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群裏有沒有接龍的消息。

  一天天過去,第三批接龍遲遲沒有動靜。每人的限購量也從原來的二十磅減少到十五磅,以彰顯蜜蜂的物以稀為貴。跟我一樣著急的人顯然大有人在。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急。先是群主給大家發了一個視頻,打開一看,一棵似乎是洋槐的小樹上嗚嗚咽咽地飛舞著一隻嫋娜的蜜蜂。是的,只看到一隻,肯定是探路的先蜂。後來群裏有人提出要去養蜂場察看採蜜過程。果然,次日有人在群裏登出現場採蜜的實播。只見兩位先生在操縱著簡單的器械,把蜂板放入一個帶有旋轉裝置的不鏽鋼桶內,一通手搖旋轉,再把甩幹了的蜂板取出。收集蜂蜜、處理和罐裝過程,一概沒有顯示或解說,觀者理應無師自通。

  與此同時,群裏也不消停的,從早到晚都有幾位身份不明的人在輪番發送宣傳材料,並且進行現身說法。有一位教導大家,判斷蜂蜜的優劣,有個參數叫波美度,一般來說波美度40度以上就是成熟蜜了,而本群蜂蜜的波美度為42度,那自然是極品蜂蜜了。還有一位發文科普,宣講原生蜂蜜的種種功效和價值。記得文章裏有這樣的說法:”商場裏賣的蜂蜜,都是經過過濾,消毒、去除水分得到的加工濃縮蜂蜜,而原生蜂蜜是不經過任何處理的,具有功效的活體為得到保存,價格當然不一樣啦……” 現身說法的人則不斷鼓吹蜂蜜的營養味道和對過敏的立竿見影之效,不折不扣的安慰劑效應。有一位三個孩子的媽媽四次求人幫她訂購,藉此突破限購量。

  讀著群裏的討論,我腦中頓時起了疑雲:未經加工、含水分高的稀蜂蜜反而比加工處理過的濃度高的蜂蜜更貴,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吧!再說,即使有什麼活性酶,那也是蛋白質,經過口服,還能有什麼效果?蜂蜜之所以對過敏有效,不就是因為其中含有過敏原花粉嗎?花粉雖然也是蛋白質,因其外殼堅硬,不易被胃酸降解,有那顆粒極小的也許能通過腸道黏膜進入血液,使身體產生抗體。

  懷著這些疑慮,我特意到附近的一家有機食品商場查尋了一回蜂蜜產品。果不出我所料,那裏蜜蜂產品琳琅滿目,其中不乏原生蜂蜜。這些蜂蜜產品大多出自當地被認證許可的蜂蜜產商,玻璃瓶裝上的標籤明確標有生產日期。仔細一看價格,每磅只有七美元!

  我把這些疑惑跟同群裏找到的另外一個同事分享了。她也表示贊同。同時她告訴我,這個蜂蜜場的老闆是福建人,群裏活躍著的一幫福建托兒都是老闆的熟人。確實,每天都有人在肉麻地吹捧群主。我仍不住想到,難道這些人竟沒有讀過唐人諸多的詠蜂詩句:”紛紛穿飛萬花間,終生未得半日閒。世人都誇蜜味好,釜底添薪有誰憐?”,”年年花市幾曾淹,斟暖量寒日夜添。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這麼簡陋的設備和生產流程,這麼眾多的顧客,這麼易得的暴利,竟然沒有一個人讚美過那些辛勤勞作的蜜蜂!

  至此,我搶購原生蜂蜜的核動力已經不復存在。再回到群裏,看見群主依然欲擒故縱地遲遲不肯發起下輪接龍,而群眾已經急不可待,”起義”的勢頭一觸即發,岌岌可危。果然,次日深夜,有一位有膽有謀的女士在數次詢問未果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自作主張,發起了接龍。頃刻之間,報名登記購買的群眾魚貫而入,接起了長龍。我未加思索也接了過來—已經是第五十來名了。畢竟是等了好幾個大半不眠之夜啊!  

  我隨即給那位三個孩兒的母親發了私信,頃刻她就回復了(也是不休不眠啊!)我告訴她,如果需要的話,她可以把我的分額拿去。聽者果然歡欣鼓舞!她告訴我,全家一年要吃掉上百磅的蜂蜜。我提醒她,店裏有現貨,價廉物美而且可靠保險,並且,蜂蜜含糖較高,不宜過多食用。治療過敏是個長期的過程,在不知過敏原的情況下只有服用多種花蜜恐怕纔能有效。該媽媽豪爽地告訴我,這幾個小錢她不在乎,就是喜歡吃蜂蜜,尤其是帶著花香的原生蜂蜜。

  回到群裏,看見買蜂蜜的龍已經不見首尾。有人打字動作慢,沒有接上龍,氣急敗壞;有人發現群主並沒有發出接龍的命令,自己貪睡了半小時,錯過時機,捶胸頓足,不承認這個龍的有效性。。。群裏半夜三更的,卻是雞飛狗跳,烏煙瘴氣。而群主只發了幾個竊笑的表情符。他也許為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戰勝了本地區那些正規蜂廠老闆而略感內疚。至此,我輕嘆一口氣,輕輕點擊了一個指令,退出了這個令我哭笑不得的?!

  ”我們只是一群高級品種的猴子,生活在一個非常普通的星系中一顆小小行星上。 但我們可以理解宇宙, 這讓我們很特別。” – 史蒂芬霍金。  

作者簡介:

青崖白鹿,原名童平,江蘇溧陽人。出國前在北京工作,九十年代初期來美就讀於Toledo大學和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藥學製劑專業。曾就職於中西部地區藥廠,現供職於美國藥品食品管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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