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外小說專欄

想念塔德

      阿三無端想起了塔德。

    其實直到塔德離開,阿三和塔德才意識到他倆共同工作已達六年之久。

      不在同一科室,見面不多。當年究竟他倆誰先來此機構工作,阿三也講不清楚。那六年期間,真正交往僅兩三次,其他只是點頭之交,「今天天气哈哈哈」。對方的存在可有可無,見了面不覺多,不見面也不覺生活中非有對方不可。

      直到塔德另謀高就三個月有餘的今天,阿三卻無端想起了他。

      「是啊!」多少帶了點惋惜,他心說:「看來有些人和事,著實不多,卻很重,沉淀在心裡与意識深處,與交往次數、時間過往似乎并無真正關係。」

      與年近五十瘦弱的阿三不同,塔德是位只有三十來歲五官端正金髮碧眼的年輕美國人。個子不高不胖不瘦,腰桿挺拔行路步子跨得很大,讓人覺得格外精神。目光透着善良,使炯炯有神的雙眼並沒有一絲讓人不舒服的挑戰性,給人一種「自來熟」的感覺。素來談笑風生、毫不做作,不僅熱情大方,而且光明磊落,當然到處受人歡迎。業務上更是一把好手,名聲在外,連各高校、州府甚至霍普金斯都曾邀他做課題、辦講座,也給全機構帶來許多新的研究項目,人人得以受益。

      隔壁科室的另一位資深研究員、白人女子朱莉,雖與阿三工作性質相同、級別也相同,都是管理數據庫、並爲塔德這種專門寫論文的人設計公式、計算數據的,塔德卻一直只是朱莉的「老主顧」。他二人經常合作,成就了許多重大項目。

      那天塔德突然前來,叩響了阿三辦公室的門。那時阿三在此工作已滿兩年,對他極為器重的中老闆剛剛調走,一直與中老闆倍有芥蒂的小老闆,趁機開始背後貶低阿三,以致許多人逐漸對阿三的業務水平產生疑慮、紛紛與他終止合作;更有人礙於小老闆的態度,公開對阿三疏遠起來。阿三在倍感孤立之時,對塔德的突然到來自然很感意外。塔德稱只是因為對阿三精通的某個資料庫有興趣,所以破天荒第一次請阿三而非朱莉一起,攜手做一項重要的數據分析。 

      按說應當感激才是,阿三卻不肯單領人情,只一味地公事公辦。他有他自己的道理:雖然為塔德的行為所感動,但他搞不清塔德此次是有意抑或無意;若有意,則靠同情乃至恩賜而生存,實非他心中所願;若無意,他也不想趁此機會巴結大名鼎鼎的塔德,因為即使無小老闆的掣肘存在,作為一介華人,要打開局面也不能靠拉關係結人緣、只能靠建立威信尤其技術威信。

      因此,當發現塔德給出的計算公式出錯時,阿三并未象其他人一樣,將錯就錯只管做完交差、弄個不負責任但皆大歡喜的幸福結局,而是當面指出其錯、錯在何處、怎樣糾正、不糾正的後果等,并給出了一系列具體建議。

      交給塔德時,他未曾猶豫。

      畢竟很傷面子,塔德很意外,聽完阿三的建議後,更是前所未見地一臉尷尬。一言未發地取走材料,又過了兩天,才將改好的東西重新交來,雖采用了阿三建議,但換了种寫法,由此一來,終于未能將功勞歸於阿三。

      阿三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塔德這一業務「高手」對自己水平的承認。何況他也明白,若該公式修改的功勞歸他阿三,恐會在與塔德共同署名的那篇論文的其他作者之間,拖出點是非來,那又何苦!

      此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塔德請阿三做分析。

      此後的日子再在走廊相遇,阿三可以明顯感到塔德的問候有了些份量,不再像以往一般浮皮潦草敷衍了事。

      又過兩年,兩人才有了第二次的「短兵相接」。

      是去餐館為某「領袖」祝壽。人尚未齊,女招待讓剛進門的阿三「同別人擠一擠」,說是為了方便計算人數、以便統籌安排。阿三不在意也未及細想,見塔德桌上「三缺一」,遂徑去塔德身邊落座。誰知塔德竟本能地突然一個急跳,轉眼竄到另一個空桌旁坐下;坐下後才終于悟到了些什麼,臉登時紅了起來,忙自我解嘲笑著對阿三說:「我是在等另一個人,所以得換個桌子!」。

      阿三坦然地笑了笑,沒動聲色,倒是意識到坐在桌子對面那兩位全是白人,心中不由多想了一下。從來不是多事之人或小心眼,此次他少有地在一旁做了點觀察,發現塔德並未真在等候什麼人,而且與他打招呼被他拉着坐下的三個人,又清一色全是白人。

      對於這種本能行為,阿三和另一中國同事見過多次,也聊過多次。這種人往往歧視華人,事後還往往並不否認對華人的憎惡。阿三他們對此本已見怪不怪。

      –可此次,這如此熟悉的行為,怎會在塔德身上出現?

      阿三心中如被巨型冰棱划過,倍感傷痛。對於塔德的行為,無論是否巧合、無論出於何因,阿三唯一所願是並非出於歧視。就阿三的感覺,塔德從不歧視他人,而且從來厭惡任何有歧視言行的人。

      帶著疑慮,他仍始終未動聲色。

      內心深處,他開始遺憾起自己的敏感,不滿於自己竟對塔德起了疑心;可同時,又真擔心自己所疑惑的會是現實。

      他覺得,無論是出于歷史的誤解、還是現時的摩擦,無論出于搶了人家的飯碗、還是給人增加了競爭壓力,無論是出于皮膚差异、還是文化上的隔膜,無論歧視是一種自然、還是一種錯誤……這所有形形色色的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種現實,起碼在現階段,社會上無可非議地存在著真實的和本能的歧視;重要的也是未來,起碼希望這種歧視不會是一種永遠。

      品着冰涼的啤酒,阿三冷眼掃了周圍一眼、看了看這世界,突然又覺得,即使沒有錯怪了塔德、即使其真有歧視,自己又何苦大驚小怪。在自己國內的老家,各地區各類人群之間都還不能一視同仁,現在又憑什麼對另一個國家求全責備?除非個人之間確有恩怨,大多數人的歧視,多出於歷史誤解或受其他人群的影響。既然只是誤解與影響,便只能靠大家持續不懈的努力去慢慢消除。若只一味反感、傷心、委屈、憤怒、乃至敏感下更多的誤解,只能於事無補。

      無論塔德的行為是否出於歧視,阿三覺得自己已多少能夠理解,何況已過了動輒拍案而起義憤填膺、并認為這才屬「有志气」、「有民族心」的年齡。要想消除這類事物,一定會有許多做法比單純拍案怒髮衝冠更為有效。 

      日後每見塔德,他仍只是點頭寒喧而過、仍只是「今天天气哈哈哈」。

      直到塔德終于辭職、另謀高就的那一天。

   歡送場面盛大,甚至州府、各高校也派了人來。禮品堆了一地,人人爭先恐後在歡送卡上簽字。最忙的,當屬与塔德同科室的、人稱「勢利眼」的大衛。他們科室那年輕的小老闆,因受大衛前所未有之拍,心頭一熱,遂按大衛的請求,將塔德近完未完的一堆項目,一股腦全部轉交給了大衛接班,讓其白撿了一大堆現成鮮桃。只是要最終完成,大衛必然還要用到塔德,此時不拍塔德,怕日後無可彌補。在拍誰与怎樣拍這一「馬屁技術」的問題上,他大衛從來精明過人。所以,從塔德宣布辭職那日起,大衛已寸步不離地,將塔德當成終日保護與服務的對象,對今日得以與塔德並肩而立出頭露面的千載難逢的大型場合,當然更不例外。

      因處理事務,塔德遲來了一步。進門後即被歡呼著的眾人包圍了起來,握手、祝賀後,才紛紛歸座。一直在幫忙會場滿頭大汗的大衛立即走去,將專為塔德留著的大老闆身邊的空椅抽了出來,迎向塔德。塔德視而不見,只將目光緩緩掃視全場,最後,大踏步走來,在阿三身邊落了座。

      作為華人,阿三左右的座位當然總有一個是空的,今天也不例外,何況他遠遠地只坐在後排。

      自告奮勇熱情有加的主持人大衛,半天才回過味來。勉強掩蓋住一臉尷尬,他雙手捧了一大杯飲料,畢恭畢敬遠遠地送到對他仍只是視而不見的塔德面前。一時不知該垂手侍立還是應回到前排的大衛,呆了一呆,終於轉身離開了房間一會兒。再回來時,臉上那不可一世的得意神色已消去了不少,倒是揉入了點溫柔靦腆的東施的味道,讓阿三半是噁心半是好笑。

      阿三和塔德一如既往,淡淡地寒喧了數句;隨後也是淡淡地,談伙食、談對某些工作的看法、談今年的旅行計劃、「今天天气哈哈哈」。似乎因為坐得近、近得久些,話,畢竟比平時多了一點點。且此時,才知兩人在此共同工作已長達六年。

      讓大衛更感意外的,是塔德在致謝詞中,籠統謝了所有人後,專門地、由衷地感謝了的,只有一人:朱莉。

      讓其他所有人感到意外和不解的,是塔德還真誠地為「無意中傷害了一些人」,專門地、由衷地道了歉。講此言時,他碰上了阿三的目光。

   聚餐過後,大衛在走廊上不服氣地公開大叫:「我對塔德的幫助才最多,有目共睹!他怎麼會只提朱莉?!」

   阿三正好路過,于是拍拍他肩膀:「也許正是因為有目共睹?」

   大衛回頭一怔,但并未完全离開自己的思路,緊跟著又來了一句:「也許……也許他的道歉,是沖我來的?」

   另一人走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誰也不欠你的,怎么向你道歉?」

   阿三又回身拍拍他的肩膀,肯定地說:「放心,肯定不是沖你來的!」

   當日下午四點左右,是塔德最終离開的時刻。阿三听他遠遠走來,同大家一一握手告別。于是他也走出自己的辦公室,站在迫不及待擁上前去的人們的圈外,仍一如既往不卑不亢溫和地微微笑著等待。塔德卻一眼看到了他,立即擠過人群,直接來到阿三面前,竟張開手臂便要擁抱。阿三一惊,向後微微一退。塔德立即知覺,微微一笑,馬上改變姿勢,將阿三的雙手緊緊握住,目光中全是敬意与內疚,大聲說:「兄弟,和你一起合作非常愉快,你贏得了我所有的尊重,我會一直想念你!」

   阿三心里有個東西在徹底融化,表面照舊不動聲色,仍很溫和地微微地笑,說:

「你不愧一流。我也很愉快。這里每個人都會想念你,我也忘不了你!」

   塔德終於走了。

      但阿三与其它許多人一樣,并未真的馬上想起塔德。

   可今天,卻無端地想起了他。

   一直沒忘掉塔德的,竟是大衛。塔德走後,大衛因得了那一大堆現成成果,加倍地趾高氣昂飛揚跋扈,四處亂竄,很是張揚。此時阿三仍可遠遠听到他在走廊上大聲指令性地与人談話。阿三心里很不紳士地罵了句:「小人得志!」

   接著便聽大衛很快走來,催旁邊的朱莉立即給他做個分析。朱莉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不快,說:「我現在正忙。上週便讓你給我具體計算公式,你一直未給,現在你剛拿來便讓我立馬為你做,怎麼趕得及?我手上還起碼有其他三個人的東西,總不能把給別人做了一半的扔下了先做你的吧?」

   大衛毫不客气,口中頗含威脅:「上週我太忙,那公式沒來及搞到不是?到處都离不開我,我怎能只為你一人索要的東西而忙?(I am all over the place, how could I only work for you and you only?)反正你得立馬先給我做了!你那三個人重要,還是馬上要交的國家級研究機構的報告重要?不然我叫大老闆來與你談談?!……」尖利的嗓音在整個樓層像他本人一樣橫衝直撞,直抵任何一個角落。

  —— 阿三終於明白,自己想起塔德,並非無端。

   大衛离開朱莉時,頗為得意,忍不住回頭大聲又來了一句:「我現在就是塔德!」

   阿三實在忍不住,于是開門走過去,拍小狗似地拍拍大衛的腦袋頂,微笑著說:「Good boy! (好孩子!)可你和塔德還是稍稍有點不一樣。」

   大衛對阿三多少有點莫名打怵,頭一縮,問:「那怎麼不一樣?」

   「Well!」阿三掰起了手指頭:「塔德的人品、個性,高于他的能力;他的能力,高于他的野心。你呢?次序完全相反。--就這么一點點不同,所以你和他完全不一樣。」

   大衛有點糊,楞了好幾秒才終於說:「你你……什麼次序?我……我好像不大懂。」

   阿三詭秘一笑,轉身离去,手同時在身後擺了擺:「你若是懂了,那就真可能成塔德了。」

   他同時意識到:是到該給塔德去個電子郵件的時候了。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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