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韓秀評點傅氏新譯莎翁樂府

(《文繫中華》第十八期

華府華文作協—

二○一九年五月十日,廣州《南方日報》【讀書】版刊出學者傅光明的文章〈新譯重現一個「原味兒」的莎士比亞〉談及新譯新釋莎士比亞戲劇的緣起以及韓秀的十二則評點文字。

     得到韓秀與傅光明的慨允,將這篇文章在海外刊布,以饗讀者。

她是我「新譯」莎士比亞的緣起       傅光明

拙著《書信世界裡的趙清閣與老舍》出書後,寄奉給幾位師友請教,不想很快便收到學界前輩、現已仙逝的范伯群老師寫來的郵件,「正如思和教授在〈序〉中所說,這是一本『奇書』。人家是寫『口述史』,你們的是『越洋筆談史』,真可謂『心靈的交流』……我覺得這種『心的交流』在我們這個現實社會中是很少有的。我現在覺得自己腦子裡跳出來最多的是三個字:『我不信』」(二○一二年五月十三日)

別說范老師,對於我與韓秀間這一「簡單、真誠、溫暖」的「心靈的交往」好多人不信。真怪呀!人若不能腳踏實地詩意栖居,而只「無依託地懸空著」,是多麼悲哀!難道人與人之間依託真情的歸所,不存在了嗎?我不信!

能「新譯」莎士比亞,對我既是一份天緣,更是一種殊榮。這份天緣由韓秀緣起。故此,從一開始我便同她約定,因新譯緣起於她,所以一定請她不辭勞費心神,要為每一部新譯寫個推薦語。韓秀慨然應允,當她每讀完一部新譯和導讀文稿,便把心聲之言寫成推薦語,其中有她對莎翁深深的理解和濃濃的感悟。我想,這也能算得上莎翁新譯本的一個特色。以下是韓秀為我至今已新譯完成的莎劇 (四大悲劇、四大喜劇、四大歷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共十三部莎劇以及導讀) 所寫的十二篇推薦語,由此亦可以獲知,一時代應有一時代之莎翁,莎劇歷久彌新。

     評點傅氏新譯莎翁樂府十二則 ( 以劇本、導論完成日期為序)       韓秀

《哈姆雷特》

生死抉擇曾經是也將永遠是人類無可迴避的大哉問。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內心獨白是莎士比亞樂府中的著名篇章。傅氏新譯展現新格局、新風格。不僅優雅貼切,不僅保持莎翁詩境的幽遠深邃;更是以學者的嚴謹為現代讀者還原這齣詩劇在創造與流傳中的種種變異。戲中戲的新譯最為令人贊嘆。莎翁創作黃金時期的獨具匠心悄然躍出,蔚為奇詭的風景。

《羅密歐與茱麗葉》

愛情是比生命更值得珍惜的一件物事,人們用無數不同的語言吟詠愛情。但是,愛情的真諦又是什麼?當人類被愛神邱比特的箭射中的時候,盲目、迷亂、瘋狂,只要能愛,一切都不再計較。這是發生在義大利維羅納的愛情故事,也是發生在古往今來每一個人身上的故事。只要還有人存活於世,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就沒有落幕的時分。唯一不同的,是莎翁在這齣戲裡所展示的哲學內涵。堅貞的愛情、殘酷的命運、睿智的哲學在永不蛻色的詩句中昇華。

《威尼斯商人》

「仁慈的美德有著超越王權的力量」。比起權勢與利益,慈悲為懷才是具有神性的精神力量。在商言商,本無可厚非,經商的目的本就是為了賺取金錢,天經地義。但是,仁慈與愛心人皆有之,商人也在其中。莎翁的睿智,莎翁對於公道、正義的詮釋,在這齣戲裡表現得淋漓盡致。莎翁穿越數百年的歷史空間,直指今日世界之癥結所在。這齣笑中含淚的戲劇創造出猶太商人夏洛克的藝術形象,其複雜的心理來源於深刻的歷史、宗教背景,使得這齣戲不斷以各種藝術形式再現人間。

《奧塞羅》

高大強壯、孔武有力的威尼斯摩爾人奧塞羅英勇善戰,卻不敵內心的虛妄,聽信口蜜腹劍的伊阿古,親手殺害了美麗的妻子苔絲狄蒙娜,釀成世上最為慘烈的悲劇。莎翁戲劇都有歷史本事作為根據。傅譯不僅絲絲入扣以現代精湛、華美的漢文詮釋劇情與對白,更將本事追根尋源,證實生活比藝術更加殘酷。伊阿古無處不在,危險的陷阱就在面前,然則,最大的危險卻是在受害人的心中。戰勝邪惡最有力的武器正是內心的自信與對愛情、親情、友情的信任。「謠言止於智者」便是莎翁在十七世紀初給我們留下的理性忠告。

《李爾王》

世人可捫心自問,真的會不愛聽甜蜜的奉承嗎?被捧得飄飄然的時候,真的能夠洞察奉承所包藏的居心嗎?人們真的能夠辨別善良、誠實與奸詐、虛偽嗎?為甚麼,人們常常會被巧言令色蒙蔽了眼睛、混淆了心智,失去理性判斷,採取無法追悔的愚蠢行動?莎翁的《李爾王》之發人深省正在於人性的軟弱與癡迷是普遍存在的。何以頭腦清楚、言語平實、熱愛父親的考狄利婭在這齣戲裡最終難逃一死?莎翁毫不留情,藉命運之手正猛敲世人脆弱的心田,力圖將愚蠢、輕信轟擊出去,加固人類本該具有的理性精神。

《麥克白》

  威力無邊的太陽神阿波羅唯一在行動上不能逆反的便是命運女神的指令,雖則祂的心裡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莎翁卻在告訴我們,人間竟然有著如此愚頑的生靈,不僅千方百計探究命運指令的底蘊,以配合自己的私心慾念;進而甚至在自己的內心培植與野心相伴的陰毒邪惡,不惜嗜血,不惜陷入瘋狂。蘇格蘭的麥克白夫妻成為典型。與其相反,具有高貴天性、正直無畏、坦誠睿智的班柯卻為世人顯示出全然不同的美好結局,自己雖不能稱王,子孫後代卻會是世代明主。命運女神對班柯展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誠摯微笑。

《第十二夜》

如果,能夠「隨心所欲」那該有多好啊!芸芸眾生為了這樣一個目標不惜任何手段。機智、詼諧的莎翁卻為世人指出一條明路,不必隨心所欲,因為那不存在於人間;但是,在某種情形之下,「隨你所願」卻是辦得到的,是可以爭取到的美好。兩位相貌一樣、嗓音相同、裝束一致的孿生兄妹便得到了這樣的美好。莎翁當然不會在這裡止步,他要讓人們知道,文字可能造福,也可能被玷汙、用於肇禍的。性別在戲劇中會製造出離奇的效果,在生活中則更是弔詭。馬伏里奧這個人物在這部新譯中凸顯出矛盾的多重性格,出色地還原了莎翁創造這位「清教徒」的旨趣。

《皆大歡喜》

四對戀人經受種種磨難終於稱心如意結為美眷;兩個「壞人」終於痛改前非、改邪歸正。這樣的故事情節在莎翁的筆下以靈巧而優雅的詩情畫意見證了仁慈與愛的神性。兄弟鬩牆本是悲劇之源,被兄長欺負的勇士奧蘭多同被叔叔驅逐的美女羅莎琳德在莎翁的安排中卻不僅以其仁愛獲勝,更以其智慧、寬容、樂觀、詼諧成就了這樣一齣甜美、精采的歡慶喜劇。宮廷與鄉野的對照在這齣戲裡突顯了世外桃源的生機勃勃、意趣盎然。在驅逐中,鄉野本是懲罰;人性的光華卻還原了鄉野正是上天恩賜的真理,令人驚喜,令人深思。歡慶喜劇的哲學意涵超越人生益發雋永。

《仲夏夜之夢》

     神話的故鄉雅典,離神最近的雅典人,在莎翁的魔棒指揮下展開一連串優雅的追逐,追逐的對象是讓人神魂顛倒的愛情。雅典人在五朔節的夜晚進入了仙人的領地—森林,受「相思花」汁液的魔法導引,瞬間被仲夏夜狂亂的迷夢籠罩,「錯愛」不止,笑鬧一團。夢醒時分,無論是人還是仙,都得到了圓滿的愛情。莎翁以盎然的詩意,溫柔地引導著我們看到現實世界的冷酷,夢幻世界的安詳。莎翁以美妙的詩情畫意帶領我們感覺舒緩的適意與甜蜜的歡愉。莎翁以無與倫比的設計照亮前路,讓我們認識漫無頭緒的迷亂之中所潛藏的真理。

《亨利四世》

     沒有人會以為這是一部歷史劇,因為歷史老人被蒙上了眼睛跟著莎翁團團轉;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齣喜劇,因為浪蕩子們的歡笑並未能延續到終場;也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齣悲劇,因為竄權者內心的恐懼並沒有妨礙他壽終正寢。這是莎翁主導的一臺戲,將歷史、悲劇、喜劇融合在一起,讓我們看到一位血氣方剛的勇士決心為正義而戰卻死在敵人的劍鋒之下;當我們正掉進傷痛之時,卻發現那浪蕩子竟然改邪為正成了英國歷史上的明主亨利五世,正在開始贏取輝煌;當我們歡欣鼓舞之時,卻發現了歷史上的大笑話,一個竄權者卻絲毫沒有受到懲罰。於是我們放鬆下來,心甘情願掉進莎翁的迷魂陣,看戲。

《理查二世》(上、下)

     一座罪與罰的旋轉門,充滿了血腥與暴戾。莎翁毫不留情直指橫征暴斂聽信奸詐讒言犯下一連串罪孽眾叛親離的昏君罪不可赦。然則遭昏君流放被強奪家產與貴族繼承權的受害人卻在垂手可得的王位面前改變了初衷,食言自肥,登上了國王寶座。原本受害,原本能夠聲張正義贏得公道人心的機緣在這座旋轉門內完全地迷失了。失去誠信之人必將接受命運的懲罰背負沉重的負罪感走完餘生。我們在這齣雷霆萬鈞的生死搏鬥中見識到了莎翁的冷峭、莎翁的嚴峻以及莎翁毫不姑息的霹靂手段。

《亨利五世》

     困境與偉大並存,亨利五世是莎翁筆下頌歌聲中的戰神國王。四百多年來如同戰鼓激勵著大英帝國的子民攻城掠地實現著「日不落國」的驕橫。然則阿金庫爾以少勝多的輝煌戰果被戰俘遭到殺戮的陰影遮蔽了光輝。英法百年戰爭最耀眼的軍事勝利被魯昂壕溝裡餓死的婦孺掩去了光華。黑底斯含笑凝視,亨利五世真正在乎的高盧王冠在巴黎近郊因疾病而幻滅,那近在眼前的王權啊,就這麼不翼而飛了。然而,莎翁妙手回春的戲說,卻讓數百年來的英國沉醉在勝利的夢境中不願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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