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追憶吳崇蘭阿姨》

(《文繫中華》第十六期)

作者:張純瑛

資深女作家吳崇蘭女士於2018年7月1日在華府過世,享壽九十有四。吳阿姨和我的交往舊事不禁重泛腦海。

我六十年代於台灣念中學時,經常在暢銷的《皇冠雜誌》上讀到吳崇蘭的文章,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專欄「一百個美國人」,那是她隨出任中華民國大使館職務的夫婿周谷先生來美國華府定居後,慧眼觀察周遭美國友人而撰寫的眾生相。

爾後我也來到美國,且於1980年遷至華府。從《世界日報》、《華府新聞日報》等華文報紙上繼續拜讀到吳崇蘭的大作。她寫作甚勤,早年於台灣任教中學即筆耕不輟,年過八十仍為《華府新聞日報》每週推出「華府人物」專欄。根據2007台灣作家作品目錄網站顯示,吳崇蘭共出版了二十八本小說、散文、傳記。她從來不愁題材枯竭,在高齡作家中誠屬罕見,可見她懷抱的寫作熱情終身不退,且敏於省思人情世故。

我工作、家務兩忙下,每日最大的享受是閱讀《世界日報》,久之自己也提筆抒懷,投諸報端,得以加入華府華文作家協會,見到久仰大名的吳崇蘭女士。之前十多年我已透過她的許多文章,瞭解其家世、婚姻、子女,加上她待人和藹可親,我很自然地將其視為長輩,以「吳阿姨」稱之。

吳阿姨年少時出過天花,臉上留有痕跡,她一再於文章中提及此事,自言「貌醜」。然而初見吳阿姨,我很驚訝她臉上並無顯著麻點,絕非文章中一再自敘的「貌醜」。她溫文恂雅,笑容可掬,流露「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恬淡韻味。

吳阿姨雖是成名已久的資深作家,卻對寫作晚輩不吝鼓勵,一如已故的散文名家琦君女士。吳阿姨在《世界日報》上讀到拙作,必剪下郵寄給我,且屢屢鼓勵我多寫比較少嘗試的小說。據聞早些年她身體較為健康時,本地不少華文作者都經常收到她的剪報。她在家作東款待訪美的華文作家,也會邀請我作陪。

除了謙虛,吳阿姨還有某些中國長者的另一特質,即是對「禮尚往來」的堅持,認為不回送贈禮就是欠了人情,不知禮數。我幾次帶著小禮物去探望她,告辭時她都要到廚房內找一些零食讓我帶走。有次我做了壽司去友人家作客,途經吳阿姨家,將專給她的那份包裝好放在門口,打電話請她出來取,然後就往車道上停著的車走去,因為我不想又勞她臨時找東西回贈。誰知耄耋之齡的吳阿姨,竟像旋風一般打開門,手上拿著一包東西要回送。我隔著草坪告訴她不必客氣,然後就上車離去。吳阿姨氣急敗壞追到路邊,望著遠去的汽車揮動手上袋子。她非常生氣,後來寫了一篇文章敘及此事,為沒有回禮耿耿於懷。

由此可見吳阿姨那特別嚴謹自律,「寧可人負我,不願我負人」的性格。相信這種個性必讓她一生承受著不小的犧牲和壓力。

幾年前吳阿姨的一篇文章《撐》,在網上熱烈流傳。文中敘說年近九十的夫婿周谷行動不便需要她攙扶,造成年邁的她精神和體力的雙重透支,苦不堪言。《撐》文震撼了廣大的嬰兒潮讀者,由高齡的父母想到未來的自己,面對亙古不變的衰老宿命,嘆息人是何等渺小無助。

周伯伯洗腎多年,但早幾年行動自如時,有次我去拜訪吳阿姨,長年鑽研中國近代外交史和中共黨史的周伯伯帶我去地下室參觀,看到好幾排書架已清理過,一箱箱的書籍正準備海運捐給國內機構。然後我們回到樓上茶敘,吳阿姨說報社因應時代變遷,要求電子稿件,老夫妻倆不再爬格子,而是由打字不嫻熟的周伯伯一個字一個字在電腦鍵盤上敲出文章,送到報上發表。縱然相當費事,老夫妻倆仍常有文章見報,直到周伯伯健康惡化不能打字為止。

在他們陳設簡單的老屋裡,我見証到那種相依為命,相濡以沫的黃昏情,令人傷感。雖然他們的生活清簡樸實,但讀書、寫作,一生與文字結下不解之緣,囂囂市塵中,他們寂寞地走進了歷史。

作者簡介 張純瑛,華府華文作協永久會員,海外華文女作協第十三屆會長。2001年以散文集《情悟,天地寬》榮獲華文著述獎散文類第一名。另著有散文集《那一夜,與文學巨人對話》、《人情詩故–從經典看人生》,散文與短篇小說集《天涯何處無芳菲》,遊記《古月今塵萬里路》,為青少年撰寫莫札特、莎士比亞、雨果傳記,翻譯泰戈爾的《漂鳥集》。也曾得到東方文學獎、長榮寰宇旅遊文學獎,連續三年(1998至2000)贏得世界日報極短篇小說徵文獎與旅遊文學獎。

(載自《華府人物文集》)

【本欄目文章版權歸華府作協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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