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敢於追夢,永不言晚》

(《文繫中華》第十五期)

作者:陳星

聖誕時節,我陸續收到親友們寄自美國各地的節日卡。這些美麗繽紛的卡片上大多都印著親朋們的家庭照片,記錄著各自生活中的幸福時光,傳遞著生命的喜悅與美好。其中有一張是從南加州爾灣寄來的。照片上,一位身材苗條的年長女士亭亭玉立站在海邊,身上一條灰藍色薄紗披肩隨風輕揚,看起來氣質端莊,優雅大方。南加州有名的金色陽光灑落在她笑容盈盈的臉上,給人一種溫暖的親近感。她叫Dinah Lin,中文名爲林扶民,是我和媽媽於十年前意外尋得的美國親戚。

論起血緣,我應稱她表姨。她母親是我姥爺的小妹。她本人比我媽媽大一歲,所以我媽見到她時總是稱她為表姐。不過表姨自五歲起即隨家人移居到美國,在西方文化裡長大,更習慣別人直呼其名,覺得這樣更自在。

表姨1943年出生,是家中的二女兒。1949年,她與姐姐、弟弟跟著母親,乘坐最後一班由上海駛向美國的遠洋郵輪,一路顛簸,遠赴俄亥俄州與早先搬到那裡的父親團聚。後來因為政治時局等原因,一家人與大陸的關係就此中斷,從此失去了聯繫。表姨的父母直到生命最終也抱憾未能見到故鄉的親人。

在2009年夏天,我媽媽來美探親,因为機緣巧合,我竟意外替她尋到了姨姥的兒子 – 住在佛吉尼亞州的表弟迪克。在他家裡,我首次在視頻電話上見到了表姨。當時她對我們的到訪感到驚喜不已,連連驚呼道:「上帝啊!太不可思議了!這真是個奇蹟!」從此我倆結識並成為好朋友。

在過去十年間,我們在北京、馬里蘭州、北加州及南加州又見過幾次,更是增加了對彼此的瞭解。在遇到我們之前,表姨心中就一直醞釀著寫書的想法,但多年來因種種原因沒能付之行動,直到在迪克家見到我和我媽媽。這種血脈關係就像一根風箏線,把她與故鄉、與母親的親情緊密地聯繫了起來。可以說,我們的意外出現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激發了她的創作靈感和熱情。加上那時她剛退休不久,時間一下子充裕了,於是開始著手寫作。從她的父母家庭開始寫起,詳細描述了她70年來的精彩一生,及她對生命的深刻感悟。

表姨的生活經歷相當豐富。幼年時,她隨父母在俄亥俄州一個閉塞的小鎮上安家,是全鎮唯一的中國家庭。可能是為了讓孩子們儘快融入當地文化,也由於工作繁忙生活壓力大,父母沒有鼓勵他們學中文,也很少提及之前在大陸的生活。如今看來,他们的决策在家中造成了文化斷層,導致幾個孩子都不會講中文,對父母輩也不甚瞭解。但在當時的那種社會環境下,這也許算是一個無奈之舉吧。

她的父母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辛苦經營旅館生意,撫育孩子們長大,為了讓他們受到更好的教育曾經搬過好幾次家。表姨沒有辜負父母的培養,成長為一位成功的事業女性。她從小就是一名學霸,加上外表秀美人緣佳,上中學時還曾被選為校花。高中畢業後已優異的成績被哥倫比亞大學錄取,主修經濟和商務。取得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後,她順理成章地進入大公司,開始了拿高薪住高檔公寓的紐約白領生活。

但是在世人眼裡如此富裕優渥的生活狀態,在表姨看來卻缺少什麼更重要的部份。可那究竟是什麼,她自己當時也不很明白。

人到中年、擔任企業高管的她事業有成,生活安逸。直到1989年,有一天她在電視上觀看老布什總統的就職演講,布什的那句名言「讓我們的國家變得更友善、讓世界變得更溫和」,一下子打動了她的心。她立刻意識到,心底裡原來一直隱藏著服務社會的情結。回想起少女時代,她那時的夢想之一就是當一名外交官,去架設美國與他國的友誼之橋,加深彼此之間的認識和理解。

隨即,她做出了一個讓親友們覺得匪夷所思的決定:辭職離開高薪工作,搬到首都華盛頓當政府公務員。她給我講這段經歷時笑著說:「那時大家都說我瘋了!」

我問她:「邁出了這麼大的一步,你後悔過嗎?」「沒有,從來沒有。」她目光堅定地回答。「剛開始心裡不太踏實,畢竟是很大的變動。但堅持自己夢想的信念始終支持著我。事實證明,那幾年在華府為政府工作的經歷令我一生受益。」

那時當外交官的想法已不現實,不過藉著名校學歷和多年的管理經驗,表姨順利地在商務部外貿司謀得一份副主任的職位。一年後又被調到了人事局,擔任國際事務主任,是當時老布什總統內閣裡為數不多的華裔官員之一。

1993年老布什總統競選連任失利,表姨的人生又發生了轉折。那次,她回到商界開始了新的征程–加盟「漢堡王」公司,擔任全球商務發展部副總裁,並多次到亞洲及北京工作。那時的中國大地上,改革開放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人們對於外來事物倍感新奇,勇於嘗試。表姨憑藉敏銳的洞察力,預感到洋快餐的廣大市場潛力,成功說服了公司總部,將市場拓展到中國。

在北京工作的那些年,使她有機會去深入瞭解自己的根源。她的母親來自那片土地,老家通州就位於北京東郊,是京杭大運河的發源地。表姨把從我媽媽那裡瞭解到的家史和自己的生活軌跡串聯起來,潛心寫作,終於在2015年出版了一本名為《Daring to Dream Once Again》的回憶錄。書出版時表姨已經年過七旬了,可依舊精神矍鑠,筆耕不綴。

我感到我與表姨的緣分真是冥冥之中上天的美好安排:我和媽媽給表姨提供了素材,幫助她完成了回憶錄;反過來,她的自傳又給了我莫大的激勵,不論是做事,還是寫作。正如她的書名之意 – 敢於再次追夢,何時都不懼晚。

作者簡介:陳星,北京人,僑居美國20年,先後在加州、夏威夷州及馬里蘭州學習、工作。教育學碩士,中文教師。華府華文作家協會會員,寫作工坊學員。熱衷寫作之餘,喜愛烹飪、攝影、旅遊及藝術。

(載自《華府人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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