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鄭景元的故事》

(《文繫中華》第十四期)

作者:陳明珠

屈指數來,我認識鄭景元先生已經快四十年了。對他的認識,一半得自他的妻子吳勤芸的敘述說,一半來自我與他們兩人平常的交往。以下數段文字,是我所瞭解有關鄭景元先生的故事。

做錯事的小孩】在訪談中我問道:「請問您是那一年進入台灣大學唸書的?」坐在對面的老先生用一隻手掩著低斜的額頭,帶著一張焦急的面容、一副努力的思索、一副咧嘴的微笑,好像一個小學生剛做錯甚麼事情被逮個正著,又尷尬,又靦腆!這是我常看到91歲的鄭景元先生的表情。他平常溫文寡言,沒人和他說話時他總是正襟危坐,散發著自我自在的悠閒。三年前一次小中風讓他失去部分記憶和語言能力。復健之後稍有進步,然而每遇到記不起或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他就露出捎額掙扎的尷尬樣子。

硬骨氣】平常友人開車帶他們夫婦出去買菜或吃飯,他總是拒絕拿拐杖,深怕人家看他老;情願拖著寸寸小碎步、擺著穿著皮鞋的腳、一左一右地往前挪。身旁的人只好緊跟著、擁著、護著,就怕他萬一摔了,怎麼辦?其實,鄭先生一直在上班:之前他還每天開車去搭地鐵,進城後還得走一段路才到辦公室。大家都念著他年紀又大也因安全考量很擔心。但他頂著那份硬骨氣也做了五十多年的工作,直到八十八歲生病了才肯退休。

多語求學】鄭先生來自台灣嘉義縣新港鄉下,從小家裡講台灣(閩南)話。打從小學、初中、到保送高等學校12年接受的全是日文學校教育;台灣光復後再保送台大醫科時才真正開始學國語(也就是普通話)讀中文書。醫科讀了一年因為怕見血而轉讀化工系。後來到美國讀研究所時,才又開始使用另外一種新語言:英文。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出生在二十世紀初期,台灣百姓求學必須克服語言上、知識上的挑戰和艱苦的奮鬥。

我從小就說著標準國語,也深以為傲;偶而聽到帶著濃厚台語腔調的國語,還引以為杵。長大以後,經歷多了也成熟了,不由得敬佩起跟鄭先生同時代在那種極端困難的環境下成長、成功的一輩讀書人。

盤中不留飱】景元先生很享受吃食。擺在面前盤子裡的食物,多半是體貼的老伴吳勤芸幫他撿選好的。吃的時候,他熟練地握著筷子挑出一樣菜送入嘴,總是細嚼慢嚥。有一回,旁座的我嫌炸肉太硬難以下嚥,嫌蘿蔔沒煮爛不好吃,又抱怨隔夜的飯放置冰箱早已回生變硬、根本不能吃,把大半飯菜仍留在盤內。頃刻間轉頭一看,鄭先生不但津津有味快把整盤食物吃光,還正用兩根左手指,把盤中最後一小塊硬梆梆的炸肉碎粒撥到右手筷子上,送入口中,然後他就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快樂。我經常留心到鄭先生總是當「道光皇帝」(倒光也!),讓我因覺得浪費食物而慚愧,以後吃飯時只敢坐在離他遠遠之處,免得不好意思。古詩云:「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飱,粒粒皆辛苦。」鄭先生可是真正來自種田鄉下的盤中不留飱的實踐者呀!

指路論尺】景元和勤芸常坐我的車,偏偏我開車從不記路,只靠GPS領導。有時目的地不清楚,憑著隱約模糊的記憶在路上迂迴著。誰知道突然間從後座傳來驚人的「仙人指路」:「你再向前開四分之一英里路後馬上向右轉,然後再開約五百英呎,在左手邊就到了!」聽了我只能哈哈大笑:果然是化工系畢業的工程師,跟我這文學院考古系畢業、做了一輩子圖書館工作的女士指路,居然用英里量、用英尺算?簡直是異類,「雞同鴨講」,有聽沒有懂!

領養異國兄妹】鄭先生夫婦結婚後十年沒有生小孩,他們原本希望能從台灣領養一個,可是屢試不成。在一九八二年領養申請書上因字體含混不清,該打勾選男孩女孩卻勾成了男孩女孩,收養機構送來的資料-盡是兩個小孩的紀錄,最後他們將錯就錯選了一對來自韓國孤兒院的兄妹:哥哥八歲,妹妹四歲。同時領養兩個異國小孩後因語言文化生活習慣歧異,溝通困難和適應複雜可想而知。多年來兩夫婦憑著愛心和耐心,成功造就這對兄妹終於學有所成、也成家立業了。看著已上高中的大孫女和才出生不久的小孫兒,話不多的鄭景元先生也心滿意足地對太太吳勤芸說道:「我們領養這對韓國兄妹的事,算是成功了!」。

從表面上看來鄭景元先生只是一個平凡的小百姓,但回顧他的生命歷程: 從台湾鄉下農村出生成長,到最好的大學畢業,到出國留學,结婚,领養撫育韓國兄妹成人,工作直到至88歲高齡方才退休。 他的人生成就,在平凡中表現不平凡。

作者簡介: 陳明珠女士,生長於台灣。大學畢業後負笈來美,在研究所讀了人類學和圖書館學。多年來一直負責醫學圖書館的工作。兩年前,才回頭重拾中文筆墨,加入作家協會的寫作工坊進行學習,飽嚐酸、甜、苦、辣、鹹、各種滋味,如今已有長足進步。興趣廣泛、活動多種:除了寫作,還喜歡參加合唱,觀賞西洋歌劇,栽種花蔬,瀏覽博物館,到各地旅行,驅車野外踏青,與朋友相聚、吃喝聊天等等,充分享受生活情趣

(載自《華府人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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